那個下午,在搖晃的椅子上談城市規劃



「相依」展,圖中央為洪錦輝的作品,推不倒的半球體,卻需要多於一人共坐才能保持平衡。
(照片由大會提供)

乘火車到落馬洲、過關至深圳,再到歡樂海岸的盒子藝術空間,走進一個名為「相依」(Sitting Room)的坐具展覧,去看香港設計師們就深港設計雙城主題而設計的椅群。越過多張椅子,與設計師Stefan徐啟軒坐進他設計的「搖擺」椅子上——兩個相對的水泥椅由一個帶弧度的基座連接,形成類似安樂椅加蹺蹺板般的產物,這張椅子逼著要兩人面向對方而坐,才能引起椅子搖動。與Stefan坐在這椅具上,相視無言一陣子後,隨著椅子搖擺的節奏,我們開始一來一往的對話,談的卻是另一邊的香港,因為曾經我們在另一場活動中討論過要在灣仔放一張類近的城市/街頭傢俱,讓陌生人不得不相對而坐,甚或開始傾談。與此相關的是城市空間的規劃、執政者的憂慮、行色匆匆的過路人如何可以在城市中感受到更多生活的可能性⋯⋯那個下午,我們開展了有關沉悶城市前世今生的故事,當然這一切也是為了指向未來。

城市作為相遇的地方:交流、對話、共存

坐在搖晃的椅子中,感覺十分新鮮,望著展館裡其他椅子,大多都如Stefan的作品般有關平衡與共坐,叫人好奇坐上去是怎樣的感受。比如建築師洪錦輝的作品,是個如像切半的球體,自立不倒,但若一個人坐上去,椅子馬上會因傾倒一邊而讓人無法安坐,需要多於一人共同坐下才能保持平衡,如像邀請別人一起分享剎那間平衡與失衡的感覺。

「你幻想下,如果與你分享這種剎那間平衡與失衡的是一個陌生人又是怎樣的故事?」冷不防,Stefan問了我這問題。這是承接這陣子我們一直在談的,為何香港的公共休憩設施如此沉悶又冷漠的議題。長椅永遠要加上扶手或其他結構防止露宿者夜來宿眠其上、各種椅子是一式一樣的機制、每種設施只有特定的功能⋯⋯而一切討論指向的不止是一種椅子,而是空間的規劃與使用,會否影響、甚至決定人與人的關係。

大約在大半年前,開始與Stefan談論城市傢俱/街道傢俱的題目,那時他在做一個後巷的項目,思考不同人如清潔工人、吸煙者、白領員工怎樣將這個過渡的空間變為自己短暫休憩的地方。後巷之存在原是因應樓宇與樓宇間要分隔、需要安置排風口等原因,但一個空間的出現,慢慢就會因為使用的人而有了功能上的改變。在香港的密集建築群裡,這三米闊的分隔空間,雖被視為骯髒與市井:小店洗食具的地方會設置在後巷、垃圾桶會放在後巷。但這種樓宇間的罅隙,這種back of house,卻又讓城市人有了片刻呼吸:穿西裝的白領在後巷抽菸;侍應小姐在後巷閱讀;清潔工人小睡一會。而「休」亦有完結之意,很多被視為沒有價值的建築廢料被棄置在後巷裡,說是廢料,有些甚至是全新的物料,後巷用一種間接的方法回應這個即用即棄的城市,也用它如像後港般的胸懷提供一個讓過路人棲息的暫時空間。

那時開始就與這個唸建築的年輕設計師展開討論,在後巷以外,這個城市還有沒其他留白的空間,可以加進一些街道傢俱,令過路人之間可以互相產生一些對話?比如簡單如一張需要兩人或以上坐上去才能有特別功能的坐椅,又或引發雙方面對面開展對話的坐具⋯⋯別小看一張椅子,可以改變的或許並不小,就是只加一行字與小機關就不一樣了,溫哥華曾經有個例子,是雨都住宅與春天廣告(Spring Advertising)聯手發起的活動,長椅的椅背上寫著:「find Shelter Here」,下雨的晚上只要把椅背拉開,長椅就長了有遮頂的暫時睡床,歡迎街友宿一宵。

雨都住宅與春天廣告(Spring Advertising)發起的活動,把椅背拉開就成了有遮頂的暫時睡床,歡迎街友宿一宵。(網上圖片)

想著Stefan的問題:如果與我分享這種剎那間平衡與失衡的是一個街上的陌生人?我們大概會因為尷尬而不知道眼望何方(這太像香港人的性格了),但又或許有可能在十分放鬆的情況下給對方一個微笑,繼而開始傾談。環顧展覽場內其他作品,雖在室內,腦裡總忍不住幻想它們若被放置到街道上是怎樣的故事,比如設計組合Stickyline的作品是一隻巨大而活潑的馬來貘,它的身體正容許參觀者坐進去,並且你一旦坐進這樣童真的坐具來,會因此吸引了其他觀者來看,由是互動亦就此發生——這些椅子成了人與人、人與空間互動關係的媒介。

Stickyline的馬來貘邀請大家坐入其中,充滿玩味。(照片由大會提供)

保守城市:最無效/後果的政策

「但這些好玩的傢俱要放在城市裡太難了,你想想我們的公園,和十幾廿十年前比較,沉悶了幾多?」Stefan的感概叫我追問這種變化是怎樣發生的?現時的公園,幾乎把兒童視為如像嬰兒般脆弱。

「因為在公共空間裡的設備要符合相關法例,但當所有要求都符合後,卻只變得一式一樣而且只為不被投訴而存在。要放這樣的家具在街上,政府首先考慮的是安全性,比如會不會招致設訴,還有相關保養的費用,如此這般,創新就很難在這城市裡發生,很多政策既是最無後果,但同時亦是最無效果。」官方如是,那麼民間呢?但似乎港人的基因除了在商業上外,很少願意冒險。Stefan就談到運用公共空間用得最放的是外佣。

「她們用紙皮搭建休憩空間,建立自己的區域。有時其實留意一下港人對公共空間的想像與使用,已進化至另一層次,他們不去公園不在市中心找尋休憩空間,而是去一些不容易去的地方露營,離開繁囂,在郊外建立自己的空間。某個程度上,無論用紙皮的外佣與用帳篷的港人,都是嘗試找尋空間,郊野公園變了香港人的留白位。」留白位,Stefan說得太好了。但在一個密集而高度發展的城市要求留白是怎樣的處境?無怪乎香港人只可留待假日跑到郊外去。

正想著,年青設計師卻說起曾幾何時香港的樓宇建築也有留白的概念。「你看八十年代公屋走廊與電梯位之前有很多留白,又或突然在轉角位有個不知是什麼功能的空間,這些留白位街坊可自由享用。有些人用來打麻將、踢波。但現在的私人樓,規劃到一出電梯的空間有多狹窄就多狹窄,幾乎除了等電梯外難以在其間停留,更不要說和鄰居有交流。當然會有平台私人會所,但這樣以數據為先、方便管理的規劃,與當年所些無明確目的的留白,不可同日而言。」

天橋城市:四通八達卻又單調至極

什麼為數據主導,說到尾或許就是以呎吋作為思考的一種空間規劃,我們在一搖一晃的椅子上感受緩慢的時光,我們所佔不過十來平方呎,但溝通的質量因為面對面的組合而起了變化。平日下午的展館幸好觀者不多,正可細細談論,我們的思路從這偷來的空間上慢慢談到城市裡四通八達卻不建議停留的空間。「呎吋上的公共空間是否真的起共享、相遇、交流的作用?比如新區的規劃很喜歡用蛋糕樓,即平台加商場作為基座,上邊是居住的樓宇,而幾乎所有功能性設施或公共空間都規劃在蛋糕底層的商場與平台。同時天橋作為連結眾多蛋糕樓的空間,表面令人不用在地面過馬路、或走得更舒服,實質卻是更易導向商場與消費。」

聽著Stefan的話,想到曾經工作過的荃灣,誇張點說幾乎半個荃灣中心地帶都被天橋覆蓋了,但這麼多的天橋都只有過路的功能,如果這個城市注定有一天腳不著地,全是天橋連接不同建築物,那麼這些天橋可以有其他可能性嗎?「現在的天橋都是商業角度行先,但天橋可以有綠化嗎?可以在某個轉彎位有拉下來讓人休息的摺疊城市傢俱嗎?」順著Stefan的回應,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誰會在天橋上休息,大家不都是匆匆而過。轉念一想,為什麼城市發展至今,大家理所當然地覺得一旦在路上就只是為了去一個目的地?以前小店、士多會放幾張椅子出來讓過路人休息,甚或讓一些老人家坐一個下午。

「其實也只有香港有這麼行人天橋,也難用外國例子取經。不過,不論西方如美國、東方如韓國,都有很多例子將高架天橋活化成空中花園人行道,香港呢,那麼多的行人天橋,不能更好玩嗎?」Stefan與我腦洞大開,在搖搖椅上幻想另一種不同的故事。「其實不止天橋,天橋底也很有故事,像觀塘海濱公園的天橋底雖然做得不算好,但至少叫做政府開始嘗試新的玩法。還有東區走廊的天橋底,有無可能變單車徑,圍住維港漂亮的景色踩單車多好,而且佔用空間不算多。還有觀塘繞道。第一部分已規劃做公共空間,不過觀塘碼頭海上一截,做得不夠好,但已有叔叔翻過去釣魚,如果更多香港人會好似釣魚叔叔、外佣、寬頻職員那般自己摸索空間可能性,可能故事也會有些不同。」

如果我喜歡,我可以在某個天橋搬張椅子開始讀書嗎?我開始幻想,或許有些天橋可以有裝置是有關該區的文學作品,曾經就和Stefan談過要是書展期間,在灣仔連結會展的天橋上,有一些香港作家諸如劉以鬯或也斯寫灣仔的文字裝置,細細的掛在邊緣,陽光照射則會將文字的影子打到天橋地面,那不是很詩意嗎?

但似乎短期裡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在香港發生。

在深圳展出的坐具展,如果當中香港設計師的作品有一天可真的放到香港街頭上就好了。(照片由大會提供)

「相依 Sitting Room」坐具展
深港設計雙城展邀請深港兩地各 10 位元設計師圍繞「互」的主題共同設計創作共 20 把座椅。
時間:即日起至 2019 年 1 月 1日地點:歡樂海岸 ola plaza、盒子藝術空間、盒子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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