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學:水管屋的居住新形態

撰文:許之行

像在拍攝一套超現實城市公路電影:女子在不同街道跟著陌生經紀走上唐樓、舊樓、工廈,只為找一個合理租金內的一人單位,在狹窄廁所裡安了熱水爐加個花灑的工廈單位叫價七千,百多呎的劏房則要八千多,經紀還告知上一手住的是一家三口,而當找到接近二百呎的劏房時,房間竟劏得放不下正常的睡床⋯⋯

鏡頭一轉,女子回到公司,正在跟進一個有關設計與城市展覽的工作。

展覽設五大與城市發展相關的主題區域,其中一區是「宜居城市」,主打項目是可以在短時間內堆疊成社區的水管屋,配備了煮食設施、浴室和節省空間的微型家具,加上設計感重,第一眼非常討喜,如果真的實行水管屋計劃,租金可低到二三千港幣一戶。女子心想這也是一種安居的方法吧,但搬進水管屋,意味著她要放棄眾多隨身物件,包括喜歡的傢俱與擺設,誰叫這是一個不鼓勵記憶的城市呢,而大部分人的記憶都是收藏在迷你倉裡,或丟到堆填區⋯⋯

OPod 水管屋,著重實驗性和低成本的微型居所,是否真的可解決住房問題?(圖片由James Law Cybertecture提供。)

城市故事:成都、香港、日本

這個女子是我,加入一個籌備城市空間相關展覽團隊的同時,自己卻因為要搬屋,於極短時間內在城市最嘈鬧的區域、在油尖旺的密集空間裡不停遊走,貼地貼身地理解這個地方的扭曲價值,心裡想著作為一個收入不算差的女子每隔一兩年的搬屋工程,且如此周折,那些一家數口的低數入人士面朝業主加租而得遷往更細小單位時的經歷想必更加痛苦。

籌備中的展覽叫「香港館:在其間」,是應成都創意設計周之邀,將香港的設計力量與個案於另一座城市展出,心裡一直好奇另一城市的人,尤其是住屋更為寬闊的內地人,看到這些展示香港空間問題的展品會有著怎樣的感受?展館裡會重現一部分的水管屋,猜想觀眾們探頭埋進水管裡時不免帶獵奇的心態——當一個城市的居住情況可因起他人獵奇之心,還真有點諷刺。

這個展館區域叫「宜居城市」,展牆上介紹此區的文字選了羅蘭巴特的「所有城市都是一個結構,但我們永不應該嘗試或希望填滿這個結構……」,相應簡介則是這樣的:「在香港這個不止擠滿符號,連每寸空間都填滿的城市,宜居是一種怎樣的概念?這個區域重點展示設計理念如何改善城市居民的生活,以及香港設計師如何在窄小的空間裡找尋不同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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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其他城市的人看到香港的水管屋有怎樣的想法?(圖片由James Law Cybertecture提供。)

一提到香港居住空間的話題就總免不了充滿諷刺的狀況,重看展區裡的展品,似乎我們的展示更多是怎樣在盡可能裡填滿空隙。

水管屋就是設計師在窄小的空間裡找尋不同可能性的實驗,由James Law Cybertecture團隊設計的O-Pod水管屋是一個微型居所,由低成本和普遍採用的混凝土水管構建而成,設計使用強度高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在100平方呎範圍內可安置一至二人居住,水管屋的特色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堆疊成為社區的低層建築,也可以建在不同的地點和短時間內搬遷到其他地方偱環再用。

建築公司提供的模擬圖片內就有水管屋凌空堆疊在兩座大廈中間的空隙,如像為這城市生出空間,縱使我們知道不應再填滿這個城市,但似乎以密集對抗密集,是香港目前可以解決住屋問題的方法。

這種以建築解決社會問題的實驗,亞洲地區最著名的例子是六七十年代日本的代謝派(Metabolism),當時日本經濟高度發展,都會人口迅速膨脹,居住空間不足,形成甜甜圈的狀況,即大都市的中心區因地價高漲及生活環境惡化導致人口移往外圍,在人口分佈上形成甜甜圈狀的現象。

代謝派設計師如丹下健三、黑川紀章、菊竹清訓、槙文彥、大高正人等人提出以建築解決日本問題。他們在六O年代大量發表各種紙上規劃,離不開減少建築物對土地面積的使用,建築組件的可替換性等等。

仍矻立於新橋站的中銀膠囊塔建於1972年,原型就是1970年黑川紀章為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設計的膠囊型未來住宅,以膠囊建築模塊興建,包含一百四十塊預鑄建築模塊,可以如Lego般逐塊拆卸、更換與重組 ,每個膠囊裏面都是一人獨立生活空間,齊備日常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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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James Law Cybertecture提供。

OPod水管屋也貫徹著這種建築烏托邦的思想, 設計團隊裡的靈魂人物羅發禮(James Law)一直都有關注香港的房屋問題,OPod的創作源於他一次經過地盤的時候看到現成的石屎水管, 就想可以利用它們來創造一種新的建築。在香港成長,建築師早已習慣了這個擠迫、高密度的環境,甚至初期的建築都傾向一些適合高密度的創新設計。

這趟他希望OPod是一個暫時的產物去舒緩樓市造成的壓力﹐重要性在於如何令這設計成為比劏房、籠屋更為適合居住的空間。而他一開初也曾經歷如我聽見水管屋時般的迷惑:

選用水管的原因是因為它已經被生產,第一次走進水管的時候,因為我本人比較高,也有擔心會不會感到很狹窄、受壓,結果原來也有不錯的空間感。起初跟別人談到這個水管屋概念,也有不少人不看好,說是不人道,像溝渠老鼠。後來當OPod 真的造成了並向大眾展示時,大家感受到實物空間,有不少人也改觀了,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差。

一百種生活的狹窄與獨特

宜居是怎樣的概念呢?想來那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的,當中有關真實居住空間、記憶、地方感,甚或它們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概念。而在一個與香港城市空間有關的展覽裡,這種宜居概念注定是被壓縮的——被壓縮到水管裡、到固定呎數裡、甚至到一個囚籠的想像裡。

同一展區其他幾個展品,正好把香港的空間故事說得更完整。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的ir. Gerhard Bruyns博士有兩個研究項目展出,「呎土之城:被壓縮的宜居概念」展出了100個城市內的一平方呎空間。項目以一個只有一平方呎面積的框架到處量度,有時框著一對腳,有時框著一塊磚,但當100張照片放在一起時,仿若叫人看到香港到處都是標準化的空間設計。

這個研究有意探討香港人由家居生活風格、宗教習俗、公共回饋到文化信念,全都受困於以「平方呎」面積為計算準則的框架之中。而到底每平方呎的土地價值是應該怎樣定奪的?是擁有權、空間擁有權、地方之愛、記憶還是其他?最諷刺是香港人常常最喜歡講的是:若如此這般正好可買多一塊磚,這一塊磚的概念或不就是這一平方呎面積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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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方呎的空間不止框著了真實的面積,也框著了香港人對生活的想像。

ir. Gerhard Bruyns博士的另一個研究是室內家居空間怎樣被壓縮,而城裡人又具有怎樣的調適能力去應用這些空間。「範形與住者: 香港室內和與家居環境三維形態學」以相片和文字形式紀錄了對五十間住宅的考察,覆蓋了香港房屋空間大小的光譜,取樣紀錄居住者為改善住宅所作的各類調整、調適和更動。以上揭示了計劃式家居範形的雙重特性:一方面是建築發展模式,一方面是持續居住者的生活狀況。

這五十家人有五十種、甚或多於五十種對待家居空間的方法,無怪乎ir. Gerhard Bruyns博士提出未來住宅種類可否改以容積作考量,而非如現時般以面積作決定。忽然在想如果OPod水管屋真的會大量製造與及推出市面,現時一式一樣的簡約風格在入住不久後將因應居住者的生活狀況,而發展出不同的放置物品、運用空間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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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戶人都有自己對待家居空間的方法,雜亂與整齊皆各有各自詩意的地方。

最聰明運用空間的地方必然就是最密集的地區,香港歷史裡最密集的是九龍城寨。

今次的展覽裡有由棚屋遊戲工作室的陳寶琪、林澤權設計的3D冒險解謎遊戲「籠」,以80年代香港九龍城寨為故事背景,遊戲元素包括香港本土文化場景及城寨內民間信仰,如城寨醫生、魚蛋工廠、社公廟等,來呈現寨城的真實生活面貌與風俗歷史。玩家在完成主線任務了解故事的同時,也可以通過支線任務及遊戲場景中提供的道具與線索探索並解鎖完整的九龍城寨地圖。

街道路線可以重現,可惜難以重現當時居民對空間的看法、以及如何使用,也沒法再知道他們對這個地區有地方感與地方之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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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冒險解謎遊戲「籠」,以80年代香港九龍城寨為故事背景,重現街道路線。

想起不久之前為香港文化商場K11主持的一場有關空間的沙龍,席間有建築師、建築評論人與設計師,談到香港的居住問題,亦有談到水管屋,大家都認為可以作為過渡的方法解決居住空間的問題。當中我和設計師黃澤源Edmond小時候都住過安置區,那是一種暫時居所的概念,但於我而言因著當時與母親同住的回憶,幾乎就是我永恒的家了,只是未曾想過在二十多年後,安置與徙置依然是這城市最大的問題。

到底暫居與永恒的家之間有著怎樣的鴻溝,還是它們有時會悖論地並存?詩人游靜在九七前後著有詩集《不可能的家》,談的當然更多是97身分問題,但總覺得就算借來談香港的空間與居住問題一樣貼切。

當「香港館:在其間」這個展覽將這些有關居住的案例放在一起時,訴說的故事,不正就是香港到底是不是一個可能的家嗎?

而無論是作為一個仍在遷居限期臨近前找尋新租盤的租戶,還是一個城市設計展覽的團隊人員,我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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