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不那麼悲觀時的曹雪芹

工作的大樓有一小圖書館,書本不能帶走,在這兒發現一本漢聲雜誌出版的《曹雪芹紮燕風箏圖》,貴冑世家出身,曹見盡每一玩意之極致,《紅樓夢》裡就幾乎每一物事,由顏色、食物到衣飾等等,皆可開一書詳考。

有說曹曾寫有《廢藝齋集稿》,書共八冊,分談印辛、風箏、編織、脫胎手藝、織補、印染、園林與烹調的藝術,此書後被日本商人買走,不知散失何處。《曹雪芹紮燕風箏圖》就是以當中的第二冊《南鷂北鳶考工志》殘存的資料整理而成。 這一冊中,曹把中國風箏分為四十三類,又將風箏藝術總結為紮、糊、繪、放四個方面。至於曹為何成此書,序中有述,其友于景廉家中貧困,曹製作風箏以助,誰知卻買到好價錢,於是他決定寫下此書,讓「今世之有廢疾而無告者,謀其有以自養之道也。」這也是曹的慈悲心。

《曹雪芹紮燕風箏圖》就是以當中的第二冊《南鷂北鳶考工志》殘存的資料整理而成。 這一冊中,曹把中國風箏分為四十三類,又將風箏藝術總結為紮、糊、繪、放四個方面。
( 網上圖片 )

這冊書裡寫下紮燕風箏的製法與圖譜,北平原就多燕子,再加上因帶來春天消息,被視為吉鳥,民間素有制作燕子風箏,但為軟翅連尾類,體積小而不適合北京的烈風地區。曹雪芹將其改良為紮燕風箏,以雙竹條對紮成翅膀,左右兩端紮成瀉風嘴,加上「八」字軟片式尾巴,就可以三點受風三點瀉風的方式,解決穩固的問題。

此冊最特別之處,是曹將其所紮風箏稱為燕子風箏家族,他以擬人法製作具有不同年齡、形態、神情的燕子風箏。肥燕為男子、瘦燕為女子、半瘦是少年⋯⋯漢聲雜誌製作此書時,找來工藝師費保齡以殘稿裡的畫訣,重現出曹的紮燕風箏圖譜。

我在安靜無人的小圖書館裡,一幅一幅的掀著,環肥燕瘦,每隻風箏眉目口角,均呈喜相。風箏上又譜有吉詳圖案,畫滿蝙蝠是百福駢臻,中間有彩雀是屏開雀選,還有鶴鹿同春、蛺蝶㝷芳等等。看著看著,心底有荒涼,覺得這樣太不像曹的人設:他是那總在盛世之中看盡荒蕪端倪的人⋯⋯

雖說《紅樓夢》他寫不到完結就離開人世了,但那些判詞早已預言一切只是往敗破走下去,人生最華美、最純然的日子都在最開初,此後只有愈來愈不堪。曹雪芹畫燕子,最叫人唏噓是當中比翼燕的圖譜:兩隻燕子如連體嬰,共分一個身體,兩雙眼睛都向內斜視,如含情相望,胸、腹更是畫著兩對爪子抓著兩朵連理牡丹,取在地願為連理枝之意。

曹雪芹畫燕子,最叫人唏噓是當中比翼燕的圖譜:兩隻燕子如連體嬰,共分一個身體,兩雙眼睛都向內斜視,如含情相望,胸、腹更是畫著兩對爪子抓著兩朵連理牡丹,取在地願為連理枝之意。 ( 網上圖片 )

當這比翼燕天際翱翔,世上不知多少人經歷生離死別。

書中記敦敏在〈瓶糊懋齋記盛〉的小序寫看曹雪芹放風箏,技巧甚高:「觀其御風施放之奇,心手相應,變化萬千;風鳶聽命乎百仞之上,游絲揮運於方寸之間;壁上觀者,心為物役,乍驚乍喜,純然童子之心,忘情憂樂,不復知老之將至矣。」

曹雪芹喜放風箏,或許就在這一刻間忘卻人世。

不知道一眾癡情女子與濁物,於大觀園內放風箏時,天上人間,如何想法?。

《紅樓夢》七十回,陽春三月,眾人在詩社寫詞時,窗外掉下了不知誰人的風箏,眾人放下對詞,放起風箏來,有寶玉的美人風箏、有眾人的大鳳凰、大蝙蝠等等,後來風緊了,黛玉先失了手中線,眾人見狀,也剪斷了線,遙望風箏遠去,不覺可惜,只覺十分有趣,那真是美好的時光。而此回開初,正提到尤三姐自刎、柳湘蓮遁跡空門、尤二姐被逼死諸事,但放風箏的當下,春光如許,心無旁鶩⋯⋯

如果寶玉就是曹雪芹書寫自己的往事,多少年之後,夜半殘燈,獨自一人憶記舊夢,畫著那充滿喜相的燕子風箏家族,不那麼悲觀時的曹雪芹,其實叫人更心酸。把一些人世的希望,都寄託在隨風擺盪的風箏上,更為無根無底。不過轉念一想,繪畫這些圖譜時,至少他可以暫時忘卻自身身世,以純然童子之心,忘情憂樂,不復知老之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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