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柴可夫斯基知道《癲鵝湖》

穿白色衣裙背戴白翼的女子在舞台地下亂舞,掙脫纏繞她們的膠袋,羽翼亂拍。而失業男子頹坐一邊,雙目凹陷無神——這是改編自芭蕾舞劇經典《天鵝湖》而成的《癲鵝湖》,由愛爾蘭編舞家米高‧基謹杜蘭(Michael Keegan-Dolan)編導,於今年新視野藝術節期間演出。很好奇假如柴可夫斯基知道百餘年後一個叫基謹杜蘭的男子如此改編他的芭蕾舞劇經典會如何?

在基謹杜蘭的版本,沒有柴可夫斯基版本著名的黑天鵝32圈自轉,在這兒因詛咒變成天鵝的少女是性侵受害者、施咒者是天主教神父,而原著中的王子,則變成一個打算到湖邊自盡的憂鬱無業青年。但值得一提的就是在當年柴可夫斯基創作《天鵝湖》,他也是將其時的經典改編,加入與當時時代不一致的新想法——那是他的反叛與創新。

經典《天鵝湖》的優雅芭蕾舞在愛爾蘭編舞家米高‧基謹杜蘭的改編下,有了現世的紛亂與憂鬱

從反叛裡生出新美學

柴可夫斯基擅於將已有的改編成新的事物,其實《天鵝湖》源自1786年出版的童話集《德國民間童話》裡面的《被施魔法的面紗》,說的是經過施法後,天鵝變成少女的故事。而其實幾乎每個民族都有少女幻化成天鵝的傳說,在愛爾蘭則是《李爾的孩子們》——皇帝的新妻子因妒忌,將皇帝的四個孩子變成天鵝,基謹杜蘭的劇裡被幻化成天鵝的少女共有四個,就是緣自這個愛爾蘭神話。

當趟基謹杜蘭對話早他百餘年出生的柴可夫斯基,表面《天鵝湖》經過改頭換面,卻回應著柴可夫斯基的核心主題——反叛、憂鬱與善惡。

「《癲鵝湖》講的就是權力!」基謹杜蘭如是說,他無法茍同古典芭蕾舞背後的權力架構,還曾為看見舞蹈員的艱苦訓練而落淚。而不是太多人知道的是,柴可夫斯基在生時,《天鵝湖》同樣因為當時芭蕾舞團的各種問題而未獲得觀眾認同:《天鵝湖》以前的芭蕾舞劇,是把既有的舞曲湊合用在場景裡,所以各場景的音樂並不能緊密的連結,柴可夫斯基是第一個將音樂與故事融和一起。但當時的芭蕾舞團還是習慣湊合,他們會因為想使舞蹈和樂隊音樂有對比,而全曲用高音小提琴來演奏,而且首席女芭蕾舞演員權力過大,可以不顧及音樂的連貫性而刪掉她不滿意的曲子,有時甚至整套劇只保留一半的原曲。

這次改編,無論劇情、音樂、舞蹈都揉進愛爾蘭和北歐民間傳統,也是一探愛爾蘭風格的絕紗時機。

《天鵝湖》要待到柴可夫斯基死後,1895年再重新製作時才成功,但柴可夫斯基並不知道,一如他不知道百餘年後一個叫基謹杜蘭的男子用他的芭蕾舞劇來反抗世界的荒謬。

從創作中回應現世憂鬱

基謹杜蘭翻轉柴可夫斯基經典,他口中的權力,指的還有愛爾蘭的各種問題。成長於愛爾蘭中部地區,自小他就見慣社會問題如何將人孤立。故事裡的無業青年Jimmy,原型是患抑鬱症的愛爾蘭男子John Carthy。2000年時,因為父親逝世、祖屋要被收回重建等一連串事件,John Carthy深受抑鬱症之苦,於家中向外射出子彈,最後在僵持兩天後,被當地警方開槍擊斃,社會邊緣人的困苦深深觸動米高,他將這種無力感融進故事裡。原著中的歹角施咒者,在這兒既是侵犯少女的天主教神父,又是迫害青年的警察與議員,三種角色由同一人演繹。

當天鵝少女在地上無力的掙扎時,仔細留意會察覺融進了現代舞的地板動作,群舞時也融入了傳統愛爾蘭舞步。基謹杜蘭集編導與編舞於一身,不止在題材上反叛,也在舞蹈和音樂上反叛,土生土長的愛爾蘭情懷使他一再挪用愛爾蘭傳統。他還找來都柏林樂隊Slow Moving Clouds製作音樂,樂隊融和愛爾蘭和北歐民間傳統,加上後龐克機械聲與虛假人聲,以配合基謹杜蘭的奇想,玩味中透著幾分壓抑。

不知道基謹杜蘭知不知道,當年柴可夫斯基一樣在俄國民族音樂裡加進歐洲傳統音樂元素,將斯拉夫民歌與旋律與西方古典浪漫樂派的曲風糅合成全新風格,他卻因此不是被時人批評「俄國味太濃」就是被嫌棄「俄國味不夠」——走在前邊的人總是很難於在世時得到普世的讚同。

在基謹杜蘭借用的社會邊緣青年被警方槍殺事件中,由母親、親戚、警方、鄰居⋯⋯每人都有份造成悲劇,所有皆共業,非一人之過。這種無力感亦在劇中顯露。

在共業的世界何謂救贖

柴可夫斯基是經典,但在他的世代他就如基謹杜蘭般是前行者,前行者總不被理解並傾向憂鬱。他後期的人生,隨著父親死亡,金主梅克夫人因破產而停止資助等一連串事件而陷入低潮,有近十年時間寫不出好作品,一八九三年他創作了最滿意的作品《憂鬱小夜曲》(Symphony No.6 [Pathetic]),有說他作曲時幾度潸然淚下,最後在此曲初演不久後逝世。

基謹杜蘭一樣為現世的憂鬱而觸動,故事裡無業男子的形象除了源自被警察擊斃的John Carthy外,也緣自他自己的一位飽受憂鬱症困擾的朋友,他看著他患病前後的變化,也想到自己成長的愛爾蘭中部的各種社會問題。劇中所設的背景就是愛爾蘭中部,基謹杜蘭的祖先自1770已居住那兒,一個過於潮濕、悲傷的地區,有過多被遺忘的邊緣人。他由是思考世道,思考善與惡,也思考救贖。

這行將被宰殺的山羊亦由飾演邪惡神父的演員分飾,關於善惡,基謹杜蘭的版本似乎不那麼界線明確,由是救贖亦變得困難。

柴可夫斯基版本的《天鵝湖》善惡分明,善的是王子與公主,惡的是施咒者羅特巴特與及假裝成公主的黑天鵝奧吉莉亞。故事的最後似乎沒有救贖,王子因發現自己無能為力解開一切,而與天鵝公主一起投湖自盡。基謹杜蘭也發覺後世較多演出的喜劇版本並非柴可夫斯基的原意,基謹杜蘭的救贖似乎更困難一點,但也更在一念之間——邪惡的神父在開場之初也是赤裸無助的老山羊⋯⋯

結局如何留待各位入場觀看,此劇獲得英國國家舞蹈大獎最佳編舞(現代舞)及愛爾蘭時報劇場獎(最佳製作及最佳服裝設計),世界錯過了讓柴可夫斯基看到《天鵝湖》成功的一天,不要再讓基謹杜蘭的《癲鵝湖》為世忽略。而假如柴可夫斯基知道百餘年後一個叫基謹杜蘭的男子用他的芭蕾舞劇來反抗世界的荒謬,不知他會否寫一個更癲的劇來回應?

原刊HK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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