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界迷離的愛:假如德加與卡莎特不相遇

在讀《蔣勳拆解德加》,此書將法國畫家德加(Edgar Degas, 1834-1917)放回他所處的十九世紀,分析他的畫作如何捕捉不同的人身上的永恒性。有一章特別留給德加與美國畫家卡莎特(Mary cassatt, 1844-1926)的情誼。德加在四十三歲時遇上比他年少十年的卡莎特,親密往來十年,他畫她在羅浮宮看畫,畫她在不同店子裡看帽飾;而卡莎特則在她的畫裡將德加看見的事物重新描繪一次,比如說她畫作裡牆上掛著的正是德加的畫作,如此一種將親密友人間接放進自己畫裡的方法。

持傘的女子就是德加筆下的卡莎特。他們來往十年,一起去服裝店、一起去美術館,到底最後愛情有沒有來臨過?(網上圖片)

很浪漫對不?但正正是這樣兩人似有還無的愛情故事,成了美術界的一宗沒解開的謎。花邊永遠最好看,花邊的謎更叫諸事八卦者心神蕩漾。蔣勳寫「他們可以相遇,也可以不相遇。但他們的相遇,激出了一些火花」。這種知己間的火花,也真有可能未必是愛情的。又或應該說,也可能正正因為不是愛情,沒有最後落得互相決裂憎恨的局面,兩人的故事才一直那麼美好。

卡莎特在美國時不算如意,父親反對她以作畫為生,她明亮色調的畫作也未為美國所發現。她到歐洲習畫,有一天在街上看見德加的畫作,她把眼睛貼到畫廊櫥窗上,大抵這個人對傳統畫技的反叛與親近,叫她知道自己走在對的路途上。

德加是反叛的,漸走漸遠離其所承襲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技巧與觀念,構圖、用色全都有所不同,但同時在捕捉所繪之人身上的永恒性之上,他又重未遠離那些前行者。用蔣勳的畫來說,他畫現世繁榮下的荒涼,畫坐在咖啡廳的華衣女子的寂寞,畫燙衣女工長時間專注工作後偶爾放鬆時露出的恍神瞬間。


用蔣勳的畫來說,他畫現世繁榮下的荒涼,畫坐在咖啡廳的華衣女子的寂寞,畫燙衣女工長時間專注工作後偶爾放鬆時露出的恍神瞬間。 ( 網上圖片 )

卡莎特在巴黎時,數次被官方的巴黎沙龍拒絕。1877年,德加登門造訪,邀請她參與翌年的第二次印象派大展,這次展出的《藍色扶手椅小女孩》叫卡莎特迅速為世人熟知,後來她給友人的信中,提起當她畫好小女孩後,是德加提議添上背景與旁邊熟睡的小狗。

他們的對話一定有很多是圍繞創作的,要不他們不會常常一起去羅浮宮,不會有德加畫下的卡沙特在羅浮宮看畫的不同背影,就連他陪她看帽子,談的也離不開怎樣構圖與角度,卡莎特就曾給德加戴上帽子擺出他心中的姿勢——縱然卡莎特不想世人知道那是刻意擺出的。

德加眼中的卡莎特,對他這樣的法國男子而言,這個美國女子有怎樣的獨特之處?(網上圖片)

有些事情卡莎持不想世人知道。有說她後來毁掉很多信件,就是不想別人覺得她受德加影響太深。但回到美國後,她一樣不停推介德加給美國的收藏者。德加讓印象派與巴黎看到卡沙特,卡沙特讓美國看到德加,真要說,他們其實彼此影響。但世界對女性總會嚴苛一點,也難怪卡莎特介意。

卡莎特早些年的一幅畫比較見出德加的影響,1879年的At the Opera女子在包廂中手持望遠鏡觀忘舞台上的表演,卻不為意她的另一邊有一個男子手持望遠鏡望著她。這種著重以凝視去表達關係角力的構圖,與她後來專注的母女情不太一樣。甚至還真想以此畫作德加與卡沙特的隱喻:很多時候,卡沙特都會知道有一雙眼睛總在看著她,無論是她看畫時,還是試著帽子時。但這種觀望,總是隔著不多不少的距離——足夠凝視妳身上的細節,又不涉入妳的生活。


卡莎特早些年的一幅畫比較見出德加的影響,1879年的At the Opera女子在包廂中手持望遠鏡觀忘舞台上的表演,卻不為意她的另一邊有一個男子手持望遠鏡望著她。 ( 網上圖片 )

兩人都終身未婚,算是對方最親近的異性了。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感情發生過,是一宗懸案,但真要說有些什麼,這麼多年來想發掘藝術家秘史的人都挖不出來,大概這是一個清淡如水的故事。但有一個人,曾經這樣介入過另一人的藝術生命,互相啟發,互相改變著對方的軌迹,不是不叫人羨慕的。


他們留下的畫那麼美好,叫人更冀望自己的生命裡一樣可以有一個德加,或一個卡莎特,讓自己知道路是對的,讓自己有一個背影可以一直畫下去,讓自己知道不遠處總有一個人保持著距離觀察著自己。

後世人總說他們這種情誼可貴,在於彼此獨立,一起時互相影響,漸行漸遠時一樣各有各藝術的追求。可能就是沒有越過那一步成為情人,才能細水長流。大多數成為情侶的藝術家,總是親則生狎,近則不遜,最後不是悲傷下場,就是關係割裂,一如羅丹與卡密兒,薩特與西蒙波娃,世上沒有那麼多Man Ray與Lee Miller,晚來仍保有美好的友誼。

德加與卡莎特,這樣清淡,又細水長流的影響對方數十年,他們可以不相遇嗎?不知各各的故事會怎樣。又或是用最老土的徐志摩的詩來作結,「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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