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恒門前,木椅上的梵高

《梵高‧永恒之門》上映中,但不敢去看這男子藍綠透亮的眼睛,不願知道他後來必然注定的、天才在不為理解中孤獨早逝的命運。有一次問好友:梵高真實長什麼樣子?好友答日去看他留下的大量自畫像自然可知。但,那些自畫像老叫我迷惑——有時是極端強烈的個體,有時透露著被繪之人隨時散開的狀態,怎麼知道哪一個是這面容清癯男子的真象?


不敢去看這男子藍綠透亮的眼睛,不願知道他後來必然注定的,天才在不為理解中孤獨早逝的命運。 ( 《梵高‧永恒之門》電影畫面 )

台灣美學家蔣勳說梵高是繼倫勃朗後,大量繪畫自己肖像的畫家,他在一系列自畫像中逼視自己、凝視自己。叫我迷惑的更是:在這些凝視中,梵高怎理解他與外界的關係?曾經他是想救贖貧困弱者的傳道人、他是行為乖張不為教會承認的反叛者、他是為迎娶妓女不顧家人反對的不肖子、他是期待好友高更來到小鎮阿爾的孤獨畫家⋯⋯他也是最後抵受不住現世,於麥田向自己開一槍的懦夫。

喜歡一幅他畫於1889的自畫像,不,與其說喜歡,更適合說被震攝。自畫像中,他表情帶痛苦與憤怒,面容皺在一起。 ( 網上圖片 )

喜歡一幅他畫於1889的自畫像,不,與其說喜歡,更適合說被震攝。自畫像中,他表情帶痛苦與憤怒,面容皺在一起,但身上衣與同為藍色調的背景卻混合一起——好些梵高的自畫像,都是同樣色調同樣筆觸的顏料從他的衣服延伸到背景畫面,若不是那似有若無的邊界勾線,人就融入到背景裡去了。這自畫像背景的畫法有點像波浪紋,又有點像他於翌年畫下的《星夜》中天空的渦狀筆觸,只是這兒沒有夜空中那些星光。

這自畫像,衣服與背景刻意營造快要黏連的平面化效果,他的髮色卻又將面容凸顯出來,一種稍微怪異的狀態。後來者René Magritte在半世紀後畫下《Golconda》:天空下起的不是雨,而是一個個穿戴整齊、戴著禮帽的男子,男子看似與世界分隔分明,沉色西裝與大衣正把他包裹起來,顯出與外界強列的分野,但同時這些男子如像雨點般飄在空中,人幻變成物,失去主體。


後來者René Magritte在半世紀後畫下《Golconda》:天空下起的不是雨,而是一個個穿戴整齊、戴著禮帽的男子,男子看似與世界分隔分明,沉色西裝與大衣正把他包裹起來,顯出與外界強列的分野。 ( 網上圖片 )

Magritte的西裝男子邊界清晰,梵高的自畫像邊界模糊,但兩者都有關主體與外界的關係。不知道此時的畫家是怎樣感知外界的?在周遭當他是瘋子、充滿敵意的世界中,他有沒模糊掉自己?稍前的1989年年頭,梵高自割耳朵後的自畫像卻是另一境況:頭包紗布戴著翻毛毡帽、叼煙斗、穿綠色軍大衣,背景的紅橙二色將前景的他明確突顯出來——恰如割去耳朵後,他找回了面貎清晰的自己。

但真可以這樣穿鑿附會嗎?這兩種梵高,無論是藍背景前的藍衣沉鬱畫家,還是紅橙牆前呼出煙圈的傷者,誰更貼近梵高?大概我猜你會答,他們都是梵高。

老在這些不同模式中轉換,不知他有多累。

藍色背景自畫像畫於1889年9月,有說是他最後一張自畫像。大半年後,他重畫了八年前畫下的《哭泣的老人》,那是他任傳道者時遇見的弱勢老礦工,老人整張臉埋在雙手中,無人解脫他的悲哀。八年後的1890年,梵高把老人畫成坐在椅子上哭泣的男人,那張靠背木椅不難叫人想起梵高房間裡的木椅子。

梵高早年是傳教士,他對弱勢的關懷終身不滅。(網上圖片)

畫家將這幅畫名為《在永恒的門口》(At the Eternity’s Gate),亦是現在正在上映梵高電影所借以命名的。我不知道梵高畫的是老人,是否也有他自己深掩臉龐於雙手中的孤獨與傍偟嗎?在憤怒與狂熱暫且消退之時。

在永恒門口而不得進——是救贖還是被救贖拒絕?我並不知道,但此畫不久後畫家就自殺了卻是舉世皆知的。

原刊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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