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EMOISELLE PRIVÉ裡,沒時間討厭你的幽靈

P在場外呼出香菸說:「那本書叫《我沒時間討厭你》,說的是香奈兒怎樣一直保持保壞與傳承的姿態。」那時我們剛剛從巡迴到香港PMQ的MADEMOISELLE PRIVÉ展覽其中一個小區裡走出來。

到處都是來看可可香奈兒小姐的人群,但我總懷疑我們看見的不是同一個香奈兒。比如剛才經過的小區,層層素色布料懸垂而下,中間撕開處成為一個又一個小窗子,望進去是另一個布料的世界,人們驚嘆華服的昂貴、故事的傳奇、Haute Couture一件工時多少能化為什麼價格——以布料建構成的小劇場,四周觀眾高舉相機攝下傳奇氛圍。我卻總為不重要的細節所分心,那撕開的「窗口」布邊飛脫,線口隨意披散,彷彿指向在被框住的華服外,更多枝節纏繞的故事,比如——香奈兒原就不喜歡太過正統的、眾人圍繞、喧囂的物事。


那時我們剛剛從巡迴到香港PMQ的MADEMOISELLE PRIVÉ展覽其中一個小區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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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什麼都看不過眼,永遠只想捲土重來的女子

《我沒時間討厭你》一書作者保羅.莫朗是香奈兒朋友,他在戰後的瑞土重遇落魄的香奈兒,後者用幾晚時間對他絮絮道來一生的運命。不是沒有在書店、在網絡遇過這本書,只是關於Gabrielle Chanel的書與電影實在太多,漸漸也沒有興趣再看各種堆砌一起的故事。這個女子,做過窮女、情婦、死過情人、千萬珠寶於眼前如玩意、但又嗜財至極趕盡猶太拍檔⋯⋯她孤傲、 隔絕、但同時又與時代風雲人物相交甚篤,個人生活風起雲湧之處,重疊了世界動蕩之時,甚或連讀一本叫做《烽火巴黎眾生相:麗池酒店內上演的諜報密謀和生死愛欲》的戰爭記錄,也會有一章特書香奈兒於戰時與納粹情人之纏綿艷事,與及戰後受巴黎民眾唾罵的下場。

但香奈兒呢,她或許更多被人想像為革命者——在時代轉變中破舊而立,她喜惡分明,喜歡破壞一切她看不過眼的。戰前戰後的歐洲,不止有一場世界大戰使世界敗破又重建,各種新的主義亦不斷衝擊世人。香奈兒不喜歡的事物太多了,她不喜歡十九世紀的華美與奢華,那些繁複的裝飾扼殺了線條之美,矯揉造作,她將時人當成內衣的毛織緊身上衣變成流行之物,女性的身體由是解放,當然另一男子Paul Poiret亦一再強調是自己令女性抛棄束胸,但他設計高腰線的原意更多是東方異國風情對他的影響,乃屬美感的考量多於對女性自主的響往。


另一男子Paul Poiret亦一再強調是自己令女性抛棄束胸,但他設計高腰線的原意更多是東方異國風情對他的影響,乃屬美感的考量多於對女性自主的響往。 ( 網上圖片 )

就是後來一再被重覆提及的,俄羅斯芭蕾舞團在巴黎演出後,異國風情的的舞衣怎樣影響西方現代時裝的改變,香奈兒其實亦十分討厭。她直言時人將各種劇場、藝術裡的色彩引人時裝裡幾讓她作嘔,因為芭蕾舞風格就應該用在裝飾舞台上,而非點綴日常服裝。說起日常,她立意讓女人穿上黑色。

想當然她不會喜起歡,二三十年代間那一波將超現實主義融進時裝裡的做法,她是如此不喜歡Elsa Schiaparelli,這個與達利合作,推出過龍蝦裙等備受超現實畫派推崇的女設計師。她也討厭Christian Dior,憑藉the New Look在戰後大熱,令女性回到細窄腰身的穿著裡。


她也討厭Christian Dior,憑藉the New Look在戰後大熱,令女性回到細窄腰身的穿著裡。 ( 網上圖片 )

保羅‧莫朗重遇香奈兒之時,正是香奈兒避走瑞士,而後來就是對戰後女裝的厭惡,讓她再度回到巴黎,我們不知道莫朗有多原文照錄香奈兒說的話,兩人都不再在世,再無對證,姑且權當真。此書之末記下香奈兒曾說,人只會在生命支離破碎之際才能了解生命,這世界不過是一場鬥爭和混亂,而她直覺預計自己會死得很慘,「因為一到九泉之下,我就會開始焦躁不安。我只想回到人間,捲土重來。」

因為討厭,因為看不過眼the New Look及其他荒謬的時裝,香奈兒回到巴黎,捲土重來,直到離開人世。

我思考,面對像她這樣一個破壞與戰鬥者,該怎樣談文化傳承,對我們當下的局面有啟示嗎?

與幽靈詰問時代與永恒

MADEMOISELLE PRIVÉ是什麼?香奈兒小姐的私人工作室,從PMQ地下中庭,看本地藝術家與Chanel的對話,重用各種品牌經典元素如山茶花等做出自己的展品,再經過香味區域、訂製服區域、高級珠寶區域,到底都是香奈兒小姐的氣息,最後來到《Visite Nocturne》短片,她的幽靈更實在的出現了。短片中Gabrielle Chanel的靈魂從墳墓回到生前的工作室,遇見了現在工作室的主人Karl Lagerfeld,展開了一場對話。大意是香奈兒認為老佛爺不過就是在重複她做過的東西。後者解釋他是在引用,不是重複,當中是有分別的。「我在延續Chanel,你創造了適用於任何時代的風格。」老佛爺如是說。

短片裡Chanel似乎被說服了,我卻在想所有了解此女子的人大概都會面對笑意,搖搖頭想,她是否真的如此輕易被說服,這個女子無時無刻都想捲土重來,她大概會掄起手開始設計,她固然做出了適用於任何時代的風格,但她又同時會在不同時代裡推出回應時代的作品,她當然是變革者,但其實她也引用,但不是純粹引用,當中更多關於順時,看清時代真諦,諸如二十年代有小黑裙、針織上衣,五十年代有Tweed套裝。

當中更多關於順時,看清時代真諦,諸如二十年代有小黑裙、針織上衣,五十年代有Tweed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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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真的現時仍在,她的幽靈重回工作室,真說不來她會再推出什麼。老佛爺說得沒錯,他是一直在引用,回應Gabrielle Chanel,但後者一直呼應的是她所存活、經過的時代,她總將她看過的,套用到當時此刻,回應當下時代的需求。

《我沒時間討論你》這本書裡,香奈兒談她認識的人、談她對服裝的理解、談她怎樣在時代轉折時走在了前方,但把時間再往前撥一些,此書開始時,香奈兒所述的,她的童年,她在小城奧維涅所看的女子的衣著,清教徒式姨母簡潔的裙子,年少時,香奈兒也羨幕過穿著華美的女子,特地訂製了一身盛裝,卻遭姨母撥冷水,她如是回應這段遭遇:

「初次嘗試盛裝就如此挫敗,這正是外省簡樸風格給我的一記關於禮儀與品味的教訓。多年後,我才明白深色的莊嚴樸實之美,才懂得尊敬自然中的大地色彩。間接的說,日後風靡巴黎女人的風格正來自奧維涅姨媽謙遜簡樸的影響。我設計的毛料夏衣和毛呢冬裝,剪裁都酷似修道士的制服,這種優雅仕女所迷戀的清教徒風格,都源於蒙多爾。我之所以戴上一頂深深的帽子,是因為奧維涅的風會吹亂的的頭髮。我是征服巴黎的清教徒,正如五十年前來自日內瓦和美國的粗呢布征服了凡爾賽。」

奧維涅的日常成了香奈兒的養份,那些深入到生活裡的細節與氛圍,最容易被大家所忽略的生活的氣息。另一例子她提到她搬家後,新居的風格讓人以為是她從英國學得奢華布置風格(別忘了她與英國人交從甚密),她卻說到,她眼中真正的奢華是年少時住過伊索爾伯父家的房子,「經過歲月磨亮的奧維涅風格餐具,鄉間沉重的深色木料,漆過古色顏料的櫻桃木和青黑色的製木,就像是西班牙的餐桌或佛萊芒的餐具架,布勒(Boulle)時鐘擺在鑲著玳瑁的鐘座裡,衣櫃木板被衣物壓得彎曲變形。我曾以為自己的童年生活非常簡樸,現在卻發現實際上卻是那麼奢華。在奧維涅,一切都是貨真價實,一切都是高大華美的。」

當明白了這些,才終於明白世人引用香奈兒小姐時所喜用的「時尚短暫,惟風格長存」背後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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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子在奧維涅的日常中,發現了一些超越時間的、高大華美的東西,那是她經歷的時代,卻又越越了那個時間,被她引用來回應變革中的巴黎,她的破壞,她的革命,背後是有支撐的,非從空而來。當明白了這些,才終於明白世人引用香奈兒小姐時所喜用的「時尚短暫,惟風格長存」背後的真意。

風格比潮流深沉。那是沉澱過後、吸收日月精華後,了解自己與所處時代關係的成品。一如香奈兒的故事,必然是她與巴黎、澳維涅,她與時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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