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條邨,二百樣風景

在線條交錯的幾何構圖裡,一個渾圓的倒影在半空中凝住,剛巧與背後閃耀的太陽形成強烈對比。旁邊頂著透明大圓燈泡的燈柱恰巧與這些圓形互相襯托,突出了彼此。地面的紫羅蘭色地磚呼應了兩旁建築物的牆身,建築物倒影出的紫色仿似夕陽一般打在中間正在投球的青年身上,造就了一瞬間的永恆。「 記得有次在華富邨找了個合適的背景拍攝,靜侯途人經過,看看拍不拍到一些生活畫面,剛巧有一年青人拍著藍球經過,我見他自然地頭仰上空,估計他會造出把球拋上半空的動作,我即時作好準備,的確下一秒籃球就在屋邨的半空,於背光的環境中展示活力的剪影。」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攝影師梁瑋鑫和這位陌生人完美配合了。

梁瑋鑫與一位陌生青年之間完美配合下紀錄了這張照片。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攝影往往就是捕捉某個一瞬,在時間不停流逝,歷史不斷被創造的洪流中,攝影師與時間仿似在玩一場追蹤遊戲。「攝影,是眼球的輔助工具,呈現心中所想的故事。」梁瑋鑫喜歡用手上的相機去拍攝住在城裡的人們,而他特別鍾意公共屋邨。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公共屋邨像是一個小型社會,屋邨裡不同的人組成不同的家庭,家庭之間形成鄰里與人情,這些人與人之間緊密的生活細碎,同時也是香港某個時代的剪影,昔日鄰里間互助互勉的香港情懷。凡此種種屋邨所孕育出的情懷深深吸引著梁瑋鑫。

「攝影是真實地呈現了當下的社會面貌。」梁瑋鑫抱持著這種想法架起相機拍攝,遊走香港不同的公共屋邨,用雙手記下忙碌城市裡的小像。「通過時間我們會發現社會的生命力在於他會不斷地在變化,唯有影像鎖住了某一個時空,攝影就好像凝固劑一樣,為變幻中的社會產生『化學作用』」歷史課本與參考書紀錄的很多都是沉重的戰役和條約,人民生活的細節往往未必能被仔細紀錄。梁瑋鑫拍攝的照片就像時間的碎片,凝住了片刻,帶著他極輕巧的小型腳架記載著都市裡市民的生活小史。

井然有序的屋邨建築深深吸引了梁瑋鑫。(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來自小學課本的熱情

從拍攝到紀實,原來最初觸動梁瑋鑫的是小學課本裡的照片。「那時有一科叫社會科,課本中有大量關於香港發展的相片,其中一章是關於公共屋邨。」書中紀錄屋邨環境的照片讓他接觸到自己以往未曾見過的屋邨,成為梁瑋鑫留意屋邨照片的開端。直至現在翻開書本或雜誌時,梁瑋鑫還是會自覺地留意書刊裡會否刊有關於屋邨的照片。對他來說,這種反映自然真實的攝影相對賣弄技巧的作品更為吸引,尤其拍攝的地方是井然有序的屋邨。

梁瑋鑫喜歡屋邨,除了拍攝屋邨的照片外,他亦投入關於公共屋邨的研究。當中,他特別受港英年代的房屋司廖本懷先生啟發,「他年青時加入政府成為建築師,設計出至今依然優雅的華富邨。」翻看過七、八十年代的剪報,梁瑋鑫說廖先生不論在屋邨的規劃、興建,甚至落成後都會親自巡察。從那個年代落成的屋邨,梁瑋鑫看到廖先生目光遠大的規劃,除此之外他更看到對方在公共屋邨上的一份熱誠。

孩童在籃球場的身影在梁瑋鑫的鏡頭下閃爍出日常之美。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這份熱誠讓他轉化到自己的拍攝上,「換轉是對屋邨的拍攝熱誠, 我也受他啟發,由規劃、興建到落成的不同階段演變也會拍下,希望記錄每個屋邨的成長過程。」攝影成為梁瑋鑫紀錄公共屋邨發展與成長的方法,借助攝影,他用快門去紀錄公共屋邨每一個階段,還有裡面的人。在梁瑋鑫的作品裡,建築物的旁邊很多時也會有人,在椅子乘涼的老伯、行走路上的主婦、或是在公園裡嬉鬧的孩童,屋邨因為人而熱鬧,人也因為屋邨而凝聚,兩者沒法被捨割。「如果有一個老伯在乘涼,故事便不同了,如果下雨時幾個途人躲入涼亭避雨,又是另一故事。漸漸把自己變成一個編劇去拍攝,每次拍攝也是一個奇遇。」在屋邨裡的人與物,梁瑋鑫在尋找著躲藏在玩捉迷藏的孩童間故事。

菠蘿包裡夾著人情味

除了小學課本裡的屋邨照片,梁瑋鑫也難忘曾經在滾燙香軟的菠蘿包裡溫暖的人情味。「小時候在沙角邨的麵包小店買兩個菠蘿包,怎知口袋不夠錢,尚差一元,店主不介意並說『明天過來俾返就得』,現在回想這種鄰里的信任關係原來在今天來說是相當可貴。」在屋邨裡開店的可能是住在樓上的鄰居,對方相信你會回來把差額歸還的同時,其實也不在乎那一兩元的細碎。在這個手機比人更親近的冷漠時代,屋邨裡人與人之間信任的鄰里關係更見珍貴,提醒著我們不要忘記這份昔日的美善。

「我常常在想,拍攝的真正推動力是甚麼?」梁瑋鑫思考著,想了一會,「 我想是尋找自己過去經歷過的片段,如果可以在麵包小店拍到一位小孩拿不夠錢而店主報以一個寬容微笑,或許我便回想到自己的過去。」就像是打開舊相薄,一格格照片就似是一扇扇小窗,回憶通道隨時為你開啟。又或者當你拿著相機尋找題材,某些時間、地點、或人物,會讓你感同身受,似是有過同樣的經歷,此刻你或會會心微笑,似是和曾經的自己打個照面。

一扇扇的小窗對應一戶戶的人家,也反照了每戶的人生百態。(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作為攝影師,梁瑋鑫在拍攝自己作品的同時,也試過被別人的作品所感動。「一張相信是來自政府的記錄照,70年代的,在中央球場拍攝慈雲山邨第47座,正正是我外婆的家,每次看到都回想外婆舊居的生活點滴。」照片有時是讓我們能借別人的眼睛去觀看世界,在我們懵懂或還未誕生的年代,有人在當刻的書頁留下了書籤,溫存了那時候的風景,甚至氣味,讓我們能夠穿梭到過去,一探究竟。照片可能有天會變黃變舊,不過歷史和回憶卻歷久彌新。

屋邨是我的歷史老師

遊走過二百多個屋邨,梁瑋鑫笑言自己最大的限制是「不斷在重複自己過去做過的事,例如每次也走到同一個位置拍攝相同的事物」,原來曾經有半年時間他沒有拍攝, 因為開始發覺自己在「無限loop」,走進了創作的困局。「我用了幾個月時間在想,或者就是每次拍攝前都沒有好好準備,走到屋邨如旅遊心態,結果拍出來的照片就不夠深入。」深思熟慮後,他開始為自己找出路,嘗試在屋邨尋找故事,以此為題去拍攝,漸漸他發現自己每次都會有新發現,沒法預計將會遇上甚麼的人和事,每次拍攝都充滿驚喜與期待。

本來因為角度而沒法拍到的玻璃窗,卻因為自身的倒影而完滿了構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透過拍攝,梁瑋鑫了解不同公共屋邨的的歷史和演變,在創作會特別留意每條屋邨的故事及背景。源自對公共屋邨的喜愛,他從建築設計到屋邨的歷史也會深入研究。「例如讀書時會到圖書館翻看不同年代舊報紙,了解關於屋邨的新聞。」屋邨的課題讓他也注意到自己在建築上的興趣,即使走出香港,梁瑋鑫也會注意不同地方的建築風格。「體會到每個城市也有自己的建築風格,組合成不同的城市肌理,一些細節如窗口、走廓欄河等等,也流露該城市的獨特風貌, 我想在創作上就是要留意這些細節。」建築是城市的皮膚,建築也是城市的文化和歷史的見證,梁瑋鑫從屋邨身上學到這一課。

如果沒有攝影,梁瑋鑫對社會的了解或許沒有現在般透徹,也未必會如現在般對身邊的事物敏銳。現在面對失敗,也會好好享受失敗的時刻,「 因為失敗了計劃或捉不住的畫面才會銘記在心,亦提醒自己下次要更努力。」時刻也注意身邊發生的事情,不論是在睡不著時刻又或是坐車途中,他的腦海不停在思考,跟窗外景色甚至毫無關係。「突然被啟動的車窗水撥所啟發,在雨點覆蓋的車窗撥開了一小遍天地,如果換轉是公屋的通花磚牆,從小小的磚孔看世界,又是否有一種霧裡看花的感覺。」不會放過任何隨機的一瞬,「我想是思考上的準備,是由預感變成現實的過程。往往要加入一些第六感,預知下一兩秒發生的情景。」沒錯,如果找到了對的背景,那就等待對的人和時間,即使在炎夏的中午時分,人已曬得大汗淋漓,等到按下快門的一刻,那就值得了。


邨越時光——一種屋邨情懷
作者:梁瑋鑫
出版:三聯書店

屋邨就是社會的縮影,建築風景與人文生活相輔相成,每每可從細微之處找到有趣的地方。一個平平無奇的窗口,也記錄著歲月痕跡,新照片經過時間發酵、發黃,成為歷史的最佳見證。

梁瑋鑫 WILLIAM LEUNG
在80年代的沙田新市鎮渡過童年,從此愛上了公共屋邨的建築秩序。在90年代的中學生涯開始探索陌生的屋邨,成為了游走於二百多條新舊屋邨之間的忠實公屋迷。在00年代乘著數碼攝影潮流,建立了「香港公共屋邨圖片集」網誌平台。年年月月,從一格階磚到一幅牆壁,從「小」人物到「大」屋邨, 以影像紀錄尋常屋邨中獨有的人文風景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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