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專題】「創作」有啲悶,不如看雲去——何兆基

「創作」在香港作為流行詞被廣泛使用,印象中大概始於上世紀的八十年代,亦很可能與當時流行文化領域尤其是廣告設計界、電影界與流行樂壇大力推動本地原創有關,風氣所及,不同範疇的「創作人」輩出,「創作」亦成為普羅大眾用以描述潮流風尚的日常用語,諸如「廣告創作」、「電影創作」、「流行曲詞創作」以至「文學創作」、「藝術創作」等等。

記得自己青少年時期初對藝文感興趣的年代,那時文學家「寫小說」、「寫散文」、「寫詩」;藝術家「畫畫」、「造雕塑」,就是很少聽到文學家與藝術家以「文學創作」、「藝術創作」來描述自己的工作。這當然並不表示上一代的藝文工作者不重視自己作品的原創性,事實上,在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之下,對表現形式的探索求變,是一整代人的畢生追求,但我相信,這種探索求變,歸根究底並不在於要成就甚麽潮流風尚,它更主要是一代人在外來文化衝擊下對自身藝文傳統的深切反省,我估計,他們亦不期望自己的工作會為普羅大眾的日常生活帶來甚麽具體影響,畢竟,那個時候,「公共藝術」、「社群藝術」在香港仍未成氣候。

香港經歷七十年代的經濟起飛,到了八十年代,社會各方面的條件無疑都相當豐裕,普遍教育與文化水平的提升,令一般人對生活質素更有要求,潮流風尚就成為高質素生活的指標,而作為精神生活一部分的藝文活動亦在這樣的背景下漸趨普及和產業化,「創作」成為這產業持續推陳出新、不斷擴大受眾群以及保持經濟增長的原動力,「創作」亦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創作人」自許的使命與追求。此後,又經歷了九十年代及二十一世紀近兩個十年,時至今日,「創作」可能已流於掛在嘴邊的泛泛之談,聽得多了甚至會令人生厭。

我無意亦沒有能力在本文有限的篇幅為「創作」下一個簡單的定義,我相信,在不同時空、不同文化情境之下,各人對何謂「創作」亦可以有很不一樣的理解。我特別關心並常引以為戒的,是不要讓作者的「自我」過分膨脹而將「創作」粗淺地理解為「表現自我」或「與別不同」。每個人本來就是不一樣,能肯定自己的獨特性就好了,自己與他人的不同實在亦沒有甚麽值得表現。

我覺得藝術實踐是一步一腳印,總是有跡可尋,這足跡亦不單是自己的足跡,亦包括前人的足跡,能瞻前顧後,路就這樣走下去,當中有沒有「創作」大概亦不必深究。前路迷茫不知方向的時候總會有,停一停步看看風景,雲霧散了又豁然開朗。唐代詩人畫家王維留下千古名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我看還有餘韻,「水窮」、「雲起」之後說不定就會「下雨」,又再見流水淙淙。

假如覺得「創作」有啲悶,不如看雲去。

題外話 ――「水」、「雲」、「雨」

說是看「雲」,但瞻前顧後還有「水」和「雨」,又或者可以說,這是本來同一物的三種形態。由「創作」一詞是否流於空談,聯繫到「水窮」、「雲起」、「下雨」種種前因後果如何隱喻藝術實踐,這都不過是一己之見,亦很大程度與個人的實踐經驗相關。

作為一個書法外行人,我約在一年前開始水書習字,其實這亦談不上是認真的書法練寫,往往只是在晨坐靜思時有些想法或體會,然後嘗試找幾個可以湊合成相關意思的中文字,以毛筆蘸水在晨坐處水池邊的階磚上寫下來,由腦海中浮泛的思緒到以簡約的文字概括;再以横直撇捺構成眼之所見、手之所書的字形,想法或體會好像就變得比較實在。

說是習字,我仍是會以我極皮毛的書法知識專注於字的結體與用筆,通常都要寫上五、六遍才能勉强掌握,但無論寫得滿意與否,字跡大概十來分鐘就會蒸發消散,寫過甚麽、想過甚麽,上一刻還以為是比較實在的又可以一去無痕,真的希能保留下來的,我就會以手機拍攝存照,以至在面書上與朋友分享,算是自得其樂,但就沒有甚麽「創作」成分。

水書習字於我沒有甚麽「創作」成分,但在習以為常的實踐中,又似乎能引領我對「創作」有反覆思考。當中,我覺得「恆常」與「乍現」往復交纏,亦恰與「水」、「雲」、「雨」的交替轉換互相對照。

我覺得藝術實踐最重要是持之以恆,對藝術的思考尋索最好能成為一種生活日常,亦不必時時想著要創新求變,身處的情境有變、生活的狀態有變以至讀些甚麽書、看些甚麽作品,所思所想自然有所反應,假如藝術實踐真能忠於自己的想法,所謂「新」、所謂「變」就自然出現,其實亦只是「恆常」地瞻前顧後的結果,都是一步步走來。然而,生活恆常又容易趨於平淡,要能在平淡之中保持對世界、對人事的敏感,又是另一種覺識,就如積雲成雨本來平凡不過,但要能看到雨點打落平靜的水面而「乍現」漣漪,遂驚覺無規可以成圓,這覺識大概亦是從事藝術實踐者應有的自我要求。「恆常」與「乍現」,本來亦是一體兩面。

「創作」有啲悶,不如看雲去,雲雨乍現,又是源頭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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