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中的空靈:和應喧囂世界的孤寂

在一片明亮的金黃色之前,站著一位長髮飄揚的女子。女子雙肩長滿鱗片,浪花耳環似的在她長長的耳珠捲動,濺出串串浪花,魚兒和水母在女子身邊來來往往… …就只有她待在原地動也不動。眉目間似是凝望著誰的身影,似哭不似哭。這位女子是畫家葉露盈筆下的水仙洛神,她眼裡凝望的是如此接近卻永遠沒法觸踫的曹植。「那段愛情,悱惻纏綿,無望卻又美麗。」葉露盈讀過寫於千年以前的《洛神賦》,讀出埋藏在洛神與曹植之間千百年的孤寂,他們相愛,卻又因著人和神的身份有異,而永遠沒法走在一起,在葉露盈的畫下隱約地流露出一種淡然的哀傷。

葉露盈筆下的洛神眼裡似哭沒哭,盡是沒法訴說的哀愁。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有說「一花一世界」,作者借畫框呈現給觀眾的是另一個觀世的角度,為觀者開啟通往別處世界的一扇窗,好讓我們從旁窺視畫家借畫作訴說的故事。畫中呈現的距離並不只存在於凡人與水仙的世界,那道不可逾越的隙縫,有時也存在我們身處的現世。不論朋友、親人、伴侶,人與人之間,或多或少也存在著這種沒法觸踫的距離。時間、地點和人物各自拉扯,各自渺小的牽引映照出大世界的畫像。

葉露盈說她喜歡讀中國的傳說和北歐的小神話,稱自己為「柔軟的矛盾體」,揉合了古今與中外成全了現在的她。來自中國的插畫師葉露盈的畫卷裡除了洛神,還有屬於她自己的故事。

大國小城孤寂與喧鬧

「我出生成長在浙江西部的一個小城,這裡的山水生態在江浙一帶是數一數二的,所以我是一個從小在鄉野長大的孩子。」她眼裡藏著的靈氣原來是於山川間成長的印記,這位長髮及肩的插畫家眼裡仿佛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寂靜,不太屬於現世,一如她所提及中國很多神話志怪都發生於鄉野山川。

葉露盈的畫作中盛載著她在大城小事裡感知的一切, 城市人在大世界裡的渺小與孤獨。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這種與現世稍微的格格不入,似乎一直跟隨著她。成長於中國的她曾經留學北歐,在挪威奧斯陸大學學習。「在國外因為人口稀少,一個班的同學最多十來個,不同專業的人都在一個工作室中,大家互相交流,合作跨界,非常有趣。」從人口稠密的中國到人口稀少的北歐,葉露盈遇上前受未有的衝擊,「我們談最多的是社會結構、少數群體、犯罪、經濟等內容,很多時候不會談及創作技法與形體結構是否準確甚麼的。」雖然同學們都是創作人,不過傾談的大多都圍繞身邊生活環境的事情,退後一步,其實創作也是源自生活。

不難理解為甚麼她筆下描繪的人總是若即若離,同樣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我每天總與不同的人擦肩而過,但從未知曉比鄰在旁的鄰居的名字,人與人之間總是那麼靠近,卻又那麼陌生。「一個北國首都,凌冽,素淡,又極富性格,我在那裡體驗人口大國沒有的孤絕感,這種孤絕在我的畫中時常流露。」聽她說著,當刻讓我察覺那位凝視遠方的水中仙子訴說的是或許是共同擁有孤寂的你我,活在大都會之內,我們的孤獨卻是如此渺小。

在葉露盈的草稿中,不難找到她安靜獨處的身影。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不被媒介拘束的傳統

遊歷中外的葉露盈沒有畫院派的嚴肅,翻看她的作品更有種時空交錯的穿越感。「投入畫畫前,我基本會泡上一壺茶,點上一柱香,把桌子擦乾淨。」這就像是她工作前的儀式,準備接通她與畫中的世界。看她自由地操控筆墨畫出花鳥山脈,另一邊廂她又畫出走在摩登街角裡的風尚男女,她的風格仿似沒有被物料或媒介所局限。

「甚麼東西的出現都有可能,因此我沒有很刻意的去限定自己的繪畫風格。我覺得風格可以基於故事、思想、時間、體驗等隨時改變,所以很難有一個明確的界定。」沒有被「傳統」這個時間框架規限,作畫工具也不一定只有毛筆, 「很多人說我無論草圖或是手繪成品都有非常厚重的質感,其實鉛筆、水彩、色粉畫,我都多是用手指蹭出來的。」手指沾上顏料點在紙上,輕輕的一點成了雨,輕輕一剔造了河,插畫師似是在與紙本進行感通,原始的觸印在本來典雅嚴謹的畫卷上仿佛添了一點童真的趣味,演繹別樣的傳統。

畫作中的鳥獸和人們彼此依靠安慰,溫柔地守望在側。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古今的變幻常在葉露盈的畫裡浮現,她筆下的人物雖穿著華美的古服卻掛著今昔共有的愁容。「我想,我愛畫的女子應該浸潤了杭州的溫婉吧。」在舊作《蝴蝶》裡,蝴蝶翩翩起舞,溫婉地為海地地震後受傷失落的人們帶來點點安慰。不論是典雅女子或是輕逸的蝴蝶,她們都帶領我們穿越古今裡世間的落幕。繪畫讓葉露盈找到在繁盛與寂靜的紛擾間自處的方法,畫作成為她訴說世間孤獨的一扇窗。

心有靈犀:山水物語

從葉露盈的畫作中不難看出在鄉野成長的她喜愛著大自然,「杭州是我除家鄉外生活得最久的城市,這裡有大城市的紛擾也有西湖,江南水鄉的靈動,我的大學就在西湖湖畔。」這些湖畔美景給予她特別多的養份和靈感,甚至在她精神乾旱的時候為她潤澤滋長。葉露盈形容沒有靈感或想法時就像走進了一條死胡同,當下會充滿窮頭陌路的絕望感。漫漫的創作路上,這種事情常常會上演,試過隨手拿起報紙和宣傳單張,隨意剪剪貼貼,拼上繪畫時的餘裕卻讓她無比快樂。「放鬆腳步,看些書,做些小草稿,或干脆出門散散步,可能新的視角就會浮現。」淅江的水鄉、西湖的良晨、奧斯陸的空曠組成了葉露盈畫中的空間,呼應出她眼中開闊的世界。

曾經,葉露盈於一次合作中被合作單位多次修改自己的正稿。前期訂下的插畫框架全部被打破,在這些溝通和修改過程中感到無比的痛苦。後來,她學會不過份糾結完美,不違反自己的內心。葉露盈想要借繪畫尋找內心的自由。「現在如果是我自己不想做的案子我都會謝絕,所以很少會讓自己去做不喜歡做的工作。」雙眼嚮往著自由,隨自己心意而行。

葉露盈借創作尋找她內心的自由。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其實創作一張畫感覺就像爬一段山脈,初期會很難,然後緩緩的到了山頂,放眼望去有一番新視野,會開心一陣子,走一番下坡,然後又會遇見另外一座山,接著又是艱難的開始,一直到回到平地,這幅作品就算完成了。」遊走過不同的城市國度,葉露盈緊記著大自然給予她的自在,賦予她抓住靈感的能力。一剎靈光,讓她想到曹植寫過「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軀。」首飾本是重物,水中仙又怎會戴著沉重的配飾呢。曹植從遠方看著的洛神,或許那片粼粼的波光閃爍出的光影就是裝飾女神華美的珠寶。或許,這就是大自然送給葉露盈的贈禮,讓她能夠洞察入微,將自然的微物能如此被收納畫作之中。她說接下來的創作將關於傳統的演釋。她打開新的畫卷,手指沾沾顏料,準備開始新一卷。

葉露盈,先後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及挪威奧斯陸大學。現為中國美術學院插畫與漫畫專業講師。擅長以現代手法演繹傳統古典之美,著有繪本《洛神賦》及《忠信的鼓》等。《洛神賦》為第13屆中國動漫金龍獎最佳插畫獎金獎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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