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攝影師謝至德:處於邊緣,安於邊緣,所以敏感

在JCCAC的一間工作室外,大排長龍,這可能是2019年初香港文化界最有趣的一道風景。攝影師謝至德的工作室外,排在人龍第一位的據說是西九文化區的茹國烈。他們不是在排演唱會飛,也不是在等抽獎,而是來領回早前真金白銀眾籌、謝至德自行出版及發行的攝影集《謝至德 九十年代香港面孔》。

謝至德九十年代入行擔任攝影記者,親歷多場香港的歷史大事,包括九七回歸及佔領運動。他多年來一直低調而堅定地記錄不斷消逝的香港。有趣的是,當他被問到是什麼令他二十多年來一直堅持攝影,他一改一直溫文的語調,凌勵地回答得快狠準:「因為我沒有市場!」

他自稱沒有市場,但這沒有影響他追尋心中的理想。從1997年起每隔幾年,他就出版一本攝影集,在2018年先後舉行了兩場攝影展覽,近期在西九最新開幕的戲曲中心中庭展出了他的攝影作品,還有的是在本年初眾籌出版了上述這本攝影集。

在香港做藝術,孤獨偏執的人才能一直堅持下去。遇上無常,就去擁抱無常;面對缺失,就去承認缺失;同時隨遇而安一步步地實踐自己心中的藝術,不為他人左右。在香港這個極度資本主義的城市,謝至德一直堅持以攝影帶來反思,為一直消逝的香港留下可以追溯的腳印。我們何以有幸有像他這樣的攝影師?

那些九十年代紙醉金迷的面孔

有這麼一張照片是這樣的:菲傭的臉容在右上角,貼近被裁走的角落,那麼不重要的位置,其容貌卻極其吸睛。菲傭的神情哀傷複雜,眼神直視鏡頭——這是謝至德無數次把他的鏡頭對準城市小市民的其中一遭,菲傭的動作自然到你以為謝至德在拍攝時隱藏了自己。謝至德就是有能耐補捉真摯的情感。大頭的純樸男孩的側面佔了相的左半邊,與處於相片右邊的菲傭的半個身影,在構圖及神情上均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以最恰當的距離、劍走偏鋒的構圖拍下了這張照片:《九龍灣德福花園的男童和菲傭》。

謝至德的作品《九龍灣德福花園的男童和菲傭》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另一張相片裡,幾個女孩累了就坐在地鐵車廂地上,互相倚傍,稍作休息。她們的表情或放鬆、或迷惘,彷彿是坐在家中地板上一樣隨意。這張快拍記錄了年輕人的率性,也反映了那時代的人運用公共空間的隨心。這張照片是《地鐵車廂尾的一群女孩》。

這些相片的時代背景是紙醉金迷的九十年代。那時周星馳的戲票房大收,無厘頭大行其道,人人魚翅撈飯,炒股炒樓,歌舞昇平,末世紀嬉戲說來也像玩笑。謝至德剛入行,因工作需要經常穿梭在名人飯局及ball場之間。他在工作的空檔或下班後,獨個帶着相機,遊走在香港各地:九龍城舊樓梯底、灣仔地鐵站、雀仔街,近距離記錄香港人的面貌。緣由是:「好想留低一啲影像俾香港人,好想留低一個我睇到嘅片刻嘅香港,而嗰個香港唔係獵奇式嘅香港」。

他在工作的空檔或下班後,獨個帶着相機,遊走在香港各地:九龍城舊樓梯底、灣仔地鐵站、雀仔街,近距離記錄香港人的面貌。緣由是:「好想留低一啲影像俾香港人,好想留低一個我睇到嘅片刻嘅香港,而嗰個香港唔係獵奇式嘅香港」。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政治上重要的歷史時刻,往往只有權力頂峰的人的身影,而鎂光燈之外,有血有肉的人的身影呢?九十年代,互聯網還未令人上癮,iphone要待2007年才推出,那時的人買衣服會去街而不是淘寶,拍拖會流連在連鎖快餐店及海旁,這些都為謝至德的拍攝提供了豐富的題材和靈感。

一直藏在相機後的他,在今天笑起依然有一種不被時間磨掉的戇直,他說,「我將平凡的人放回大舞台,把鎂光燈給他們」。沒人細心留意的路人,在他的鏡頭下成了主角。那時的他每天在極富及極貧之間遊走,一天就像經歷了他人一生的高低起跌,問他拍攝會否因此更加敏感?「更像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哪個是天堂,看他剛出版的攝影集就知道。

回歸前,外媒來我城尋找老土到極的東方主義,本地攝影師謝至德以看待藝術品的眼光,看待在街上蹓躂的人:他重視人的身體輪廓姿態,以攝影記錄他們的表情、衣著及身體語言,以相片封印了生命在時間裡的永恒性。

謝至德把我們活着的時代的青春、不美好,一一記錄下來。這些相片裏的平凡人只是在做自己—在唱片舖聽歌的女孩、在公園小休的上班族。這麼多年過去,重看這些相片時會領悟到當時香港的變化、無奈及不確定。城市的靈性來自人,人的行為和面貌累積成了文化,反映了時代的脈搏。謝至德以鏡框框起平凡人生活的點滴,補遺了歷史以及外媒沒有記錄的空白頁。

香港的前世今生

無可否認,謝至德是一個具有人文關懷的攝影師。在他九十年代的紀實攝影,到回歸後的攝影作品,均可看到他如何透過攝影探討當下的香港。多年的攝影記者工作,訓練了他對選材及報導角度的敏銳,奠定了他後來的藝術作品緊扣香港作為命題的面向。

在2018年舉行的展覽《萬念‧歸寂》中,作品《召喚:沉默的他者》及《一百零八個‧念‧頭》是他在香港邊界,以幻燈片投射創作的攝影作品。在具權力象徵的邊界前,以不能觸碰的投射拼貼香港的前世和今生,探討香港人身份的模糊及不確定。這些投影有政治人物的臉孔,也有他自己的真身。他在展品的介紹中這樣寫:「身份認同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在不斷抗爭中沉澱而成的。解殖也許才剛開始」。

後殖民是香港的魔咒。如何尋找自己的聲音、自己的道路,是整個政治光譜都在討論的議題。要建立一個地方的個性和特色,要從她的文化著手,建立一套只屬於她的思考和文化底蘊,才能支撐起一個城市的未來。那也是唯一真正脫離被殖民的方法。

說自己沒有師父緣、也沒有正式學習攝影的謝至德,以攝影為這個城市建立屬於自己的文本。《安靜的失控》是他在佔領運動期間拍攝的相片,以物件為主角,突顯其不尋常與錯置。時為冬日,他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去佔領現場,拍攝一個極度寧靜卻同時極度壓抑的香港。什麼令一張相片被介定為「好」?就是在很多年以後,那張相依然「會令人類產生覺醒, 有一種影響。 我講過嘅命題係會對日後嘅人有一種影響」。相比那時期主流新聞頭條以萬人空巷或警民衝突為題的攝影,謝至德更精準而深刻地捉緊了運動的精髓——一種無常及孤寂。他致力以攝影捕捉時代特有的價值,以鏡框框住一個經歷得起時間考驗、一縱即逝的世界。

相比那時期主流新聞頭條以萬人空巷或警民衝突為題的攝影,謝至德更精準而深刻地捉緊了運動的精髓——一種無常及孤寂。他致力以攝影捕捉時代特有的價值,以鏡框框住一個經歷得起時間考驗、一縱即逝的世界。 (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香港在回歸後不斷失去多個載有歷史意義的地標,皇后碼頭、利東街、嘉咸街、西九填海區等,全都在重建的陰霾下被埋葬。謝至德在這些地標快將消逝前,一一拍下了他們的末日地誌。「唔想一樣嘢存在過,但係冇人去發現,去講」。他這種想法、人文關懷,再加上他的偏執,令他多次抓緊黃金時機,為香港這個不斷堆倒重來、沒有歷史感的城市,以攝影為我城的地標留下曾經存在的憑證。

謝至德平日說話溫文,待人比較像是老派的老師。他一直專心致志地發展藝術事業,當談到他得到的與付出的是否不成正比,他也只是輕輕帶過,細心再聽他的語氣,才會聽得出一絲絲的惆悵。他對藝術投入卻又帶點盲目。他的投入可見於他在2018年先後舉行了的兩個展覽—《萬念‧叢生》及《萬念‧歸寂》。前者取材自上述眾籌出版並拍攝於九十年代的相片,後者是他以攝影及裝置來探討香港人身份的藝術作品。把二十年間的作品排列起來,就可以看到他在這些年間的變化,看到一個作者如何從一個原點不斷累積經驗,達到創作的高峰。謝至德在紀實攝影以外,透過更闊的藝術形式,回應了後殖民香港的人心徨徨、無所依靠。至於他的盲目?可見於他在展覽《萬念‧歸寂》完結後,把所有的藝術作品送給來看展覽的有緣人。他就是如此的坦然和不計較得與失。他的工作室就叫失焦工作室。在得到與失去之間,失去不過是一個重新尋獲的契機。

謝至德鏡頭下的皇后碼頭和主流媒體鏡頭下的皇后碼頭對照。 ( 網上圖片 )

從紀實攝影到以攝影作為藝術媒界,謝至德在真實與探索真實之間,以他的哲學走出屬於攝影師的獨行之路,為香港這個地方和香港人這個身份寫下註腳。從前的他對事情有強烈的分辨心,現在從他口中聽得最多的是「念隨心轉」,所謂的好與壞,不過是看主觀的心。關於香港,他透過鏡頭在不同崗位,表達他的感受和看法,回應這個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一同創造一同承受。我城值得有更多不甘心的人,以自己的方式紀錄時代,以自己的專業去碰撞既有的秩序。

最後,謝至德說「我沒有市場」的下一句其實是:「所以忠於自己」。處於邊緣,安於邊緣,所以敏感。這是謝至德如何二十多年一路走來,成功紀錄我城的故事。

後記:訪問在謝至德在JCCAC的工作室舉行。訪問還未開始,他就興奮地說,有得玩就要玩!聽來不就是一個剛畢業心懷理想的熱血青年。他說自己有好多野想做,也快要展開一個新計劃。問他計劃內容?他說,就說我去修行一年吧。修行內容暫時保密,但以他喜歡「玩」的性格,加上他的人文關懷,對紀錄當下的直覺,他未來的作品,怎會與時代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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