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專題】關於看展的厭悶感和一種歷史視覺|盧勁馳

如果說今日仍有一群博物館的參觀者,會像十八世紀的歐洲人一樣以手指的觸感去認識藝術品,那就只有我們這些盲人了。但博物館容許這種藝術欣賞方式的理由,不必然涉及審美需要,純為基於另一種稱為平權的普世價值。

你還記得嗎?在某個天氣涼爽、心情毫不焦躁的週末下午,你在灣仔藝術中心看完了一個在社媒上粉絲尚不算少的藝術家個人畫展,午後無事,又隨兩個大學舊同學踱到中環的大館或元創方一類的文創場地,又再多看兩個宣傳介紹極多名目也相當國際化的展覽,其中的一個,還一邊走一邊聽著舊同學說是挺有點子的,但你整個下午,也只呆呆的,穿過幾個展場,口乾舌燥覺得渾身不自在。怔著在看那兩個舊同學自顧自地討論著一大堆有條有理的看法,你總覺得自己像潛入了水底一般,只見眼前兩人嘴巴莫名在動,自己腦裡空空如也似的冒著些小小的氣泡。起初你還懷疑自己忘了吃午飯,又或血糖正在下降還是甚麼,但不久你才靈機一觸的喚過神來,終於記得,那樣的一種感覺,好像叫作「厭悶」。

那不就是我們一直慣以為常的經驗嗎?從小到大,無論逛街購物唱K還是玩甚麼得花錢的娛樂活動,當玩透了、爽慣了到一個麻木的程度,一般來說都會有這種感覺。但你總覺著不是味兒,因你現在做的事情,跟逛名店掃貨的大媽有點不同,即便抱著一個追趕時尚或充實假期的心態,你也不能簡單地就這樣說服自己,因為你正在看的,是一種以「藝術」為名的展覽活動。

在這年頭看藝術展覽,似乎再不是個甚麼踏足高雅藝術門檻、代表著某種身份象徵的閒餘活動,君不見任何發放文娛資訊的平台,在同一展期之內,隨時都有接近八至十個大小不一的展覽正在同步進行。它們甚至不用報名、不用入場費,展場處甚至離你家附近不足三十分鐘的公交距離。而且單看宣傳海報和簡介,似乎每個都擺出匠心獨具別有個性的姿態 (當然親臨展場後往往發現落差極大)。即使這都是文青們普遍經驗到的,但我們就可以輕率地認為,今日進出大小藝術展場,不過像郊遊或做運動一樣,僅屬一種有益身心、與民同樂的公益事務而已──藝術也實在沒有任何值得深究的內在價值,只是包裝得比較得體,同時比其他娛樂活動更虛偽造作。

這種說法只能藏在一些人心裡,難以宣之於口,因為這似乎都跟常識中所理解的藝術有所違背。如果今日你遇上一個文青,看完某藝術展覽覺得很欺場,歇斯底里地喊出甚麼是藝術的疑問,然後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自我感覺良好似的發表一大堆認為藝術應該是這樣那樣的看法,即使在過程中他引用到多少柏拉圖或梵谷一類名人的金句,你也只會輕輕點頭,然後事不關己的繼續對這種傻子不屑一顧。那並不是因為我們身處一個反智的年代,抗拒用語言介定藝術,而是相反地,我們正處於一個資訊過份爆炸的年代,聽過太多人懷著一種傲視同群的姿態在談及藝術,但卻不見得有任何新意。

因此,若今日的藝術教師或文化人還要推介甚麼談藝術的書的話,往往討論的再不是藝術的定義,而是那些讓藝術得以發生,人們得以接觸藝術的媒介或基本建設,其中一個近十多年國際上非常熱門的討論,就集中在一種稱為藝術博物館的機構了。

我們與藝術作品之間的「距離」

十八世紀的歐洲淑女紳士們,帶著某種抱有強烈國際視野和追趕時尚的姿態,去參觀那時正開始流行的各種展銷會 。

博物館自然就是指那些我們從小被學校的歷史科或美術科老師,一個個鴨仔團似的帶去看展覽的展場,這種展場不但是我們接受藝術教育,慣熟藝術展覽的處女地,同時決定了我們往後一生怎樣欣賞藝術,怎樣在一種既定的物理空間內,以怎樣的一種感知器官,怎樣的行為方式來引證教科書上對於藝術文化的理解(這樣說來有點像在介紹一部科幻小說);今天我們若遇上那種看展覽感到欺場的經驗時,要抱怨的不一定是藝術家的思想不夠開明又或展覽內容不夠多元化,而是展場的佈置方式本身。這種說法雖然有點像在雞蛋裡挑骨頭似的,但其實卻是承襲了百多年來,歐美國家一種稱為先鋒派藝術的現當代美學傳統,這點我們往後將逐一談及。

對於看展的人來說, 必須留意在展品前那些界線與告示板,以及無時無刻在一旁戒備的保安員。
(網上圖片)

這裡,我不妨先描述一個跟博物館展場息息相關的印象。即使藝術家的作品展現理念如何與時並進,用的手法如何推陳出新,對於看展覽的人來說,欣賞展覽時的身體活動,操作的肢體動作、重覆演練的言行模式其實並不是那麼靈活多變的──閉上你的嘴巴,從容步入寬闊的進出口,按圖索驥的找出展品位置,對每一個展品都懷有相當的尊重和禮節,像一個有教養的紳士遇上貴族女士一樣只管遠觀不可有親近的身體接觸,且要必須無視那些反光得有點刺眼的玻璃櫥窗、那些畫在展品前有點像學校操場不知有何用處的鮮明界線、種種告示板,以及那些無時無刻在一旁戒備著的保安人員。

所以對某些學校裡的教育工作者來說,所謂藝術教育從來並不是個有多難教的科目,要訓練小學生自行到博物館裡看完一個展覽,不就是個不足半個學期就能輕易辦到的教學目標嗎?幹嘛還要資助那些中學或大學去辦藝術科目呢?當然這個說法不過把藝術教育,視為一種體育課裡的運動項目而已,然而今日大部份的藝術展覽,對參觀者所要求的,也不過僅僅這個層次的紀律訓練。

但近年,就是那些研究博物館文化的學者正在告訴我們,這種參觀博物館要眼看手勿動的「基本藝術教育」並非像宗教禮儀一樣是自有永有的東西,而是由特定的傳統文化約定俗成,透過某種叫帝國殖民,和全球資本主義等歷史因素才確立成每個城市皆一致遵行的制度,而不是藝術的核心價值所在。譬如我早兩個月看到的一本由某位美國學者寫的《感知的方法》(Ways of Sensing)(這不是那早陣子過世的一位英國左翼文化評論人的經典藝評名著)。書裡劈頭第一章就提到,在那好久好久,但又不算太久的兩百多年前,那個十七、十八世紀之間的歐洲,現代博物館制度尚未形成之初,在那博覽展銷場所裡,用手觸摸展品,才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觀賞慣例。

是的,這裡是說觸摸展品,當然你會感到疑惑,會覺得那似乎不行吧?單讓你湊近那些雕塑名畫,保有最少距離,瞇著眼睛看那些局部細節還說得過去,若是在看那些蒙娜麗莎或梵谷一類千萬美元身價的名畫,你把那隨時剛吃完炸雞沒夠洗乾淨,油膩膩甚或大熱天出滿手汗的手,在上面來來回回、裡裡外外的摸過夠的話,世上還有甚麼藝術收藏品可以不損壞呢?當然事實跟你的想像有很大出入,這段歷史是指,那些十八世紀的歐洲淑女紳士們,帶著某種抱有強烈國際視野和追趕時尚的姿態,去參觀那時正開始流行的各種展銷會時,他們皆務必以一種與今日不太相同的「基本藝術教育」習慣,來發現那些展品的內涵,享受它們給自己帶來的美好經驗和正面效果。

藝術 • 知覺 • 感官

早期提出美學(Aesthetic)概念時,哲學家還是用上希臘語中的感官、知覺一系列字眼來做基礎定義。

今日的博物館防止參觀者接近展品,最大的理由固然是為了保存藏品,但反觀那時人們對藝術的看法,你或許就會發現,即使撇除保存展品的理由,我們這個時代對於藝術品的理解,壓根兒就假定了沒有接觸藝術品的必要。因為那些藝術品能夠成為一個藝術品,乃由於它除了被觀賞以外,本該不存在任何實用的價值,這都是學校和藝文資訊灌輸給我們的準則。但那個歐洲的十八世紀,經濟模式上稱為前工業時代,務實的手作工藝才是藝術市場的主流,我們在美術史裡看到的甚麼文藝復興繪畫、哥德式教堂當然已有很高的認受度,但那不過是那個藝術大家庭裡的一類分支,即使它們不致於跟工藝品平起平坐,也不致於像我們今日藝術史學到的那樣,幾乎把它們的藝術價值跟當時的工藝文化完全撇清。

要說明這種落差,最為直接的方法,莫過於翻出當時美術品評理論中的一些學說了,例如當時的德國,有一位名為約翰•戈特弗里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的哲學家,曾經提出一個說法,認為只有那些可以用手感觸的雕塑,才稱得上最高級的藝術形式,相對於今日欣賞藝術品所強調的距離和沉思,他倒要把藝術的親密感,和表裡一致視為藝術殿堂需要鼓吹的最高價值。

我們一旦追溯西方美術哲學的源頭,就會發現,在最早期提出美學(Aesthetic)這概念時,那些哲學家還是用上希臘語中的感官、知覺一系列字眼來做基礎定義的,且把美學的深度與人類感覺的複雜性和多樣性緊緊扣連起來,如果西方的現代哲學家跟基督教一樣喜歡多搞原教旨主義一類咬文嚼字的訓詁工作,這位德國哲學家至少會跟笛卡兒或黑格爾一樣,成為大學本科生常掛在口邊的名字。但西方藝術史的走向始終跟宗教有了很大分歧,主導著後來美術理論的,卻是像康德那樣有點離地的美學概念,以內省的沉思凌駕在感官的愉悅之上。

那些為了遵守現代博物館制度,而成了基礎教育的觀展行為模式,從歷史發展角度來說,往往只帶著某種時代和文化的偏見。(網上圖片)

總而言之,對於那些為了遵守現代博物館制度,而成了基礎藝術教育的觀展行為模式,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說,往往只帶著某種時代和文化的偏見,但今日的博物館制度,可以怎樣擺脫這些限制,重新把那些被遺忘的藝術傳統從甕底裡翻出來呢?在這篇短文結束以前,我想給你描述另一個近年參觀藝術展覽可能碰到的一個場景。

體驗藝術的另一種方式

記得有那樣的一次,你在某個官辦的國際級當代藝術展覽場地裡,在一個應該明明是沒甚麼人去看的辦公時段中,你卻看到場內一個導賞員用著一把親切的聲線,滔滔不絕的花了好大篇幅,向著一群既非外籍人士,又不是小學生的參觀者,一幅一幅地把畫作描述出來。那時,當你發現那群人手裡拿著白杖或其中拖著的狗兒,即恍然大悟那群人為甚麼竟可以好留心的在聽那導賞員長氣的說了一大番話。而且你還留意得到,在他們的手上,會有一塊一塊的圖板弄著弄著。這時候,你終於忍不住的跑到展覽場地的櫃台前,一手指著那群還未走遠的參觀者,一面向那些笑容可鞠的年輕女服務員發問:那些人手上拿著可以用手觸摸的圖畫副本,你也能借來用一用嗎?

是的,那是一種稱為口述影像服務,和觸感圖的博物館導賞措施,在歐美大城市的博物館裡日趨常見,近年在一些亞洲城市,如台北、香港或澳門的藝術展覽場地裡有時都可以見到。如果說今日仍有一群博物館的參觀者,會像十八世紀的歐洲人一樣以手指的觸感去認識藝術品,那就只有我們這些盲人了。但博物館容許這種藝術欣賞方式的理由,不必然涉及審美需要,純為基於另一種稱為平權的普世價值。

盧勁馳,畢業於香港大學,詩人、作家、評論人,曾參與文學雜誌的編輯工作,著有詩集《後遺——給健視人士.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文集《在熾烈的日光下我所誤讀的一切》。創作以外,致力推動殘疾藝術與相關文化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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