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愛情更好,在淪落之城,人與人之間如何相處?

從藝術中心離去,經過分域街,轉入駱克道,電影散場後的深夜,某些人一天最精彩的時刻才剛來臨,各式風情女子,與不同國藉的西方男性,彷似無論世界怎麼變,這條街道依舊日復日上映西方海軍與東方蘇絲黃的故事。想起一個藝術圈女子說過,她長得比較黑,常被誤會是菲藉女子,工作所需,每月數次深夜經過駱克道,已習慣常有白人男子突然摸她身體,試過一次她面露怒色,嚇著了陌生男子,連連道歉誤會了她的身份。難忘該女子說,嬲怒完也就沒甚感覺,我膚色這樣黑,走過這樣一條街道,也就預了有時會碰上這種情況。

這是一條怎樣的街道呢?二戰之後的冷戰時代,灣仔分域碼頭常都有美英軍艦停泊,由此生出以水兵為主要顧客的紅燈區,時代過去,當這條街道如像被封存起來,無論經濟好壞,依舊有種舊香港夜夜笙歌之感,而與其他紅燈區稍有不同,這兒更多東南亞裔女子留連,她們的故事是怎樣的呢,怎麼停留了在這樣一個城市這樣一條街道?

想起剛剛在藝術中心地下影院裡,黃秋生在映後分享時說:「菲律賓人在香港這麼多年,為什麼沒一套電影去訴說他們的故事呢?」當時他正在回答其中一位觀眾所問:為什麼會接下這一套講菲律賓女傭尋夢的電影?

在藝術中心看的是《淪落人》,由新晉導演陳小娟自編自導,未正式上映已先聲奪人,已獲數個獎項及多個提名,包括第39屆夏威夷國際電影節「亞洲電影促進聯盟」獎、第25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推薦電影、最佳男演員、最佳編劇、香港電影導演會年度大獎最佳男主角、新晉導演獎、最佳新演員、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8項大獎提名及第13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新導演提名。

想起近年有時訪問電影人,不乏聽到一個論調,香港只是一個地區,為什麼要拍香港題材呢,別的地方為什麼要看。每次心裡都想起香港電影黃金時代,那麼多香港故事,為何可以橫掃東南亞市場、韓國市場、中國市場?而黃秋生說,他接這套電影,正是這個城市裡有太多故事仍未嘗拍出來。

同是天涯淪落人,半邊人的故事

「同是天涯淪落人 以夢想相識相知」,這是電影的宣傳語,電影講的是因工傷而癱瘓的後中年男子昌榮,與照顧他的女傭相知相識,在幫助對方尋夢的過程中,也漸漸找回對生活的一些想望。

這樣的邊緣人互相影響的本地故事,怎會不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半邊人》:賣魚女阿瑩追求演員夢,遇著落泊導師張松柏,在理解對方對演戲的堅持後,也開始了自己對夢想的想望。不知是否導演方育平借張松柏把口說出自己的話,戲中他對阿螢說:「我想拍一套反映這時代的電影,不然的話,許多年以後,人家都不知我們存在過。」

《淪落人》的格局沒有《半邊人》那麼宏大,但一邊看電影我也在一邊想,此刻的香港是否需要這樣的故事?若果說半邊人的世界,是把人生分為兩半,夾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淪落人》則是遊離於接受無力的生活,還是奮起追趕夢想。這也回應了戲中不停出現兩種拍攝同一場景的角度——愛民邨的方形天井,往上拍有藍天與自由,往下拍如像無止境沉淪下去。

這種坐困圍城的無力感,夾著主僕相處時初時因誤解、其後因了解而處處出現的輕鬆幽默,也叫人想起另一新浪潮導演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平凡人如何互相扶持,在悲城中生活下去。

那些微妙的,無法簡單定義的感情

最淒慘的淪落莫過於連想往下跌也難——癱瘓的昌榮扶著欄桿,連拉起自己跳樓的能力也沒有。但也是這樣無能為力的人,卻偏又可以鼓勵其他人。映後談中有人問起兩位主角,演昌榮的黃秋生及演女傭Crisel Consunji,怎樣看兩人的感情,後者說不能簡單而言之,因為中間有友情、長輩對後輩之情、主僕情,很多不同層次的情感流動。黃秋生聞言則笑向導演說:「都話有人會問這問題的啦。」黃秋生說原本導演安排兩個角色間有愛情發生,他卻更傾向不定義為愛情較好。

的而且確,這樣更見出人與人間微妙的感情,心裡禁不住想,戲裡的昌榮成就Evelyn的夢想,戲外的黃秋生也是以長輩的成份,成就一個年青班底的夢,且以其經驗改變電影的軌跡,確實若把戲中兩人的關係定義為愛情,就太俗套了,也更如在淪落時不得不隨便抓緊任何一個人,把所有人和人之間美好的陪伴也簡約為男女之情。現時倒剛剛好,兩人的關係有點過界,又把持著沒有再進一步,他們始終對對方有尊重。那般,當Evelyn把頭挨在熟睡的昌榮肩上時,你會在當中看到父女般的依賴之情,在孤獨中的城市中,離鄉之人與殘疾之人,他們需要與人親近,卻不會單單因為孤獨而過度索取。

而李璨琛所演的張輝感恩自己初到香港時得昌榮照料,一直伴陪,他就如另一個Evelyn,人同人之間有一來一往的情,不單純只是憐憫。這種溫情,在老師跳樓、學生跳樓的時代,香港確實需要。

拍不完的悲城裡真實的故事

如果問這套電影還可以怎樣更好,始終覺得與《天水圍的日與夜》一樣稍嫌溫情,菲律賓女性在香港的故事,劇中安排了三個同鄉朋友給Evelyn,各有各的處境,她們提到有個叫卡汶的菲傭,因為嫁給有錢人,所以飛上枝頭,住在比僱主更大的半山房子裡,只聽其名的卡汶如像一個夢種在四個女子心中,有人想飛上枝頭,有人想靠自己出人頭地。

很香港故事對不?香港仍是個充滿機遇的城市,只要你努力,你仍可以找到自己的夢。但心裡總忍不住一再想起,看完電影後在駱克道街頭看見的那些東南亞女子,她們在這城市真實的掙扎與夢想又是什麼?

在這座城市裡,除了卡汶的飛上枝頭,除了Evelyn的尋夢成功,其他苦苦掙扎的菲律賓女性又是怎樣的?會不會有一個香港故事是由駱克道說起?

最後只是想稍微離題發泄一下:其實還有那麼多本地題材還未拍攝,根本就是拍不完的故事,去他媽的太地區性的故事沒人想看,真是難聽過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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