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一早就教大眾要打破觸摸的禁忌|盧勁馳

杜尚在這展覽小冊子上所注明的「請觸摸」。就成了一句反對這種現代美學的宣言,就是那些被認為不會帶來美學思考的觸感刺激,才點出了展覽制度的諸多約束。

前一篇文章 我已經指出,今日博物館裡,那種禁止參觀者接近、只遠遠看著展品的不成文規矩,其實是一種十九世紀才出現的現代博物館制度,在這以前,無論在歐洲還是其他國家,展覽活動都會以觸感或其他視覺以外的感官來欣賞。好了,你大致也不會懷疑這說法,但這也並不代表,我們今日去看展覽時,可以堂而遑之地跟那場地管理人員大喊大叫的說:讓開,請讓我摸一下那展品!因為我們在幾百年前都是這樣做的。

是的,我已經指出,今日博物館裡,那種禁止參觀者接近、只遠遠看著展品的不成文規矩,其實是一種十九世紀才出現的現代博物館制度,在這以前,無論在歐洲還是其他國家,展覽活動都會以觸感或其他視覺以外的感官來欣賞。好了,你大致也不會懷疑這說法,但這也並不代表,我們今日去看展覽時,可以堂而遑之地跟那場地管理人員大喊大叫的說:讓開,請讓我摸一下那展品!因為我們在幾百年前都是這樣做的。

於是,在現代藝術的概念光譜裡,一直存在著某個探討觸感藝術的空間。當然這空間,也確是小得可憐了,就連那些一直為殘疾人士搞平權倡議的朋友,也委實不太為意。

前衞藝術家們的觸感藝術

在重申那幾乎全然被美術史家們刻意忽略的藝術空間以先,我將會提一提幾個你也許會相對熟悉的名字。而第一個要談的,就是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我想這個名字對很多人都不會陌生吧?尤其一提到他那個自稱為噴泉,打算朦混給放進博物館裡去展覽的尿兜。他的大名更是無人不知了。當然在這裡,我亦自不想再說甚麼這個人影響了半個世紀的藝術風潮,挑戰了高雅和低俗的陳腔濫調。其實從今日的角度來看,他提出那種所謂現成品藝術,那種任意把東西叫做藝術品然後拿去展覽的做法,已然吸人一種故弄玄虛,又了無技術含量的印象。每當你一見到某大學的藝術系學生,選用這種方式來搞自己的畢業展覽,還敢堅持甚麼當年這位達達主義的大師可以這樣做而他們不行之類的廢話時,你即可用更為輕蔑的語氣恥笑他:你提到的那Duchamp叫做噴泉甚麼的經典作品嘛,確是藝術史上一個驚世傳頌之作。但不好意思哦,那個作品最成功的地方,在於一提交,就給主辦單位否決了,根本沒有給展出來,所以也請你把這那驚世巨作拿走好了。

杜尚真正影響後世的,更是來自他對藝術的銳見。

說回杜尚,我當然不敢小看這位現當代藝術的奠基人物,只是那些美術史教科書只著眼在他所做的前衞作品,而忽略了全面地分析他處理作品背後的各種策略部署或抗爭手法,例如上面提到的那個尿兜,即使是一個提交後根本被否決了,從未展出的作品,且據說連真品都早已遺失,,是否真正存在,還是由一小撮人杜撰出來,也成了個世紀疑團。但這件東西,卻仍永垂不朽地載每本當代美術史裡出現著,那很明顯地指出一個事實,這位老哥的強捍並非手藝製作,尤其當我們留意得到,其創作過的作品數目,相較於其他藝術巨匠,可謂少得寒酸,可見真正影響後世的,更是來自他對藝術的銳見,往往不是作品本身。

超現實主義展覽的場刊封面

好了,現在先讓我們把時間點放回1947年,幾乎跟那些引爆各種前衞藝術流派的世紀初有了近二、三十年時間差的某一個季度,在那時一個巴黎的超現實主義的展覽場刊目錄冊上,杜尚製作了一個被後世稱為「請觸摸」(Prière de Toucher)的作品。作品其實只是那個展覽裡的場刊封面,據說只製作了九百九十九份,後來卻成了藝術家作品紀錄裡其中一個挺叫人眼前一亮的項目。

杜尚:《請觸摸》,1947年巴黎超現實主義展覽的畫冊封面。

因為在那個場刊的封面上,一看就見出是一圓滾滾,像個女性乳房的東西,那不但是個平面圖象,而且是個用塑膠物料做成浮突手感的半球狀物體。那樣的封面設計用意非常明確,就是請讀者先用手碰觸這個平日不太能在公眾場合高調地觸摸的人類器官,接著才翻讀場刊冊的內頁。作為一個直接受佛洛伊德心理分析影響的前衞藝術流派的專題展覽,這選材固然亦出師有名,其基本理念就是要透過藝術作品,表現人類潛意識裡的性衝動本能。

這明顯可以說是個藝術史上知名度夠高的觸感藝術創作,但能否把這作品稱為一個出色的作品,這就得有待深究了。正如我在上面所說,很多藝術史家經常過份吹捧杜尚那些反傳統的現成品製作,但除了多說兩句表現了甚麼甚麼主義,如何如何是第一個藝術家做出那種創作一類的套話,卻很少從創作策略的角度,直接指出到作品的批判性何在。

我們且不否認這個觸感圖是個挺有心思的設計,但將之說成個經典藝術品,又似乎有點免強了。簡單來說,這個摸乳房的主題,除了達到那種輕灑鹽花的宣傳效果,作為一個打著反傳統的前衞作品,其顛覆性主張亦不夠明顯?。也請你別跟我說,這作品挑戰了甚麼中產階級的性禁忌云云,因為天哪,那時的超現實主義已經揚威了好長一段日子,以各種變態的色情主張來表現人類深層意識的先例亦屢見不鮮,借意公開摸乳房的流民資態來提出藝術主張,更不見得如何深化得到其中的美學思考吧?

所以,我個人總得認為,這個圖冊封面設計者所挑戰的,並不在於甚麼性禁忌一類的問題,而是用手觸摸這個行為本身。

被否定的官能刺激

自十九世紀藝術展覽制度的確立後,二十世紀的前衞藝術家必需面對的,不單是一種充滿禁忌的中產道學精神,同時亦包含著展覽制度預設了的一種觀賞方式,女性的裸體在西洋俏像畫的傳統裡本就屢見不鮮,但那些畫作的女體只能從旁觀賞,畫作往往以一種淡化了色情,純以光暗和線條造形展現美感。這樣的藝術潛規則並非單靠甚麼肯定性欲本能的審美主張就可以徹底打破,因為當時主導著審美背後的哲學思維,本身就隱含著一種對於不同官能經驗的高下之分,例如那個幾乎可以說主導了現代美學理論的啟蒙哲學家康德,在他那著名套判斷力批判裡,力圖提出審美的普世和非功利性之時,不經不覺地把視覺視為美學思考的核心維度,而味覺和嗅覺只貶低為純粹官能刺激,沒有反思空間;聽覺雖具備一定的客觀性,但根物質世界毫無聯繫;觸感與主觀世界緊物相連,同樣無助於對審美對象作出客觀判斷。

由此,杜尚在這展覽小冊子上所注明的「請觸摸」。就成了一句反對這種現代美學的宣言,就是那些被認為不會帶來美學思考的觸感刺激,才點出了展覽制度的諸多約束。反正你平日在博物館展品前,只會見到那句「請勿觸摸」的告示,卻從沒想過有一個展覽場刊封面上,倒要請你來用手親自觸摸,這樣的犯禁意識,更不必隱含其他藝術主張,也就夠讓參觀者耳目一新了。

然而,當你回看今日的藝術館和文化媒體,一但提到這個作品,他們關注的重點,多半落入那些性禁忌的話題之上。而你也不用責怪他們,反正杜尚本人,亦不曾為這個作品多說甚麼,即你親身向他本人求教,他多半又會老調重彈甚麼藝術和生活之間的彊界朦糊,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之類他個人的標誌性主張。這個名為《請觸摸》的觸感製作,顧然是有意識地挑戰西方美學裡的視覺中心主義,但除了杜尚一直堅持的那個反對一切藝術形式的立場以外,在當時的前衞藝術圈裡,卻沒有引起其他人深入探討觸感藝術的興趣,更不用說重新為觸感藝術建立一套完整的美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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