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ras式微妙情慾:少女憑一頂男式氈帽收伏中年情人|方太初

他對她說這頂帽子對她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戴著一頂男式帽子……實在獨出心裁,為什麼不行?她是如此的美麗,她想怎麼打扮就可以怎麼打扮。

Marguerite Duras 《情人》

今天是法國女作家Marguerite Duras 105歲生忌,法國有很多破格女作家,不能數漏這個女子,她將自己年少的情事寫為《情人》(是的,曾改編為同名電影,就是梁家輝露股那一套),1996年去世時高齡81歲,雖老來面容枯槁,卻不妨礙在她六十多歲時,遇上另一27歲情人戀上她,伴她至老。

她的自傳體小說《情人》則記下她的初戀:當年在越南,15歲半的她遇上中國商人李雲泰。她是這樣回憶初遇時的情景,她站在湄公河的渡船上,茶色真絲連衣裙,腰間系一條皮帶,穿金絲高跟鞋,戴飾有寛飾帶的平邊男帽,帽下是兩條辮子——而越南雖是個不分四季的地方,她卻自成春色:

「戴著氈帽的小姑娘被河裡的反光照映著,孤零零地憑倚在輪渡船舷上。這頂男式的氈帽把整個場面都染成了玫瑰色。這是唯一的色彩。」

年少時的Duras,清白臉容配上暗紅唇色,天真與早熟組合成獨有氣質。

後來的人或許因為Duras來自法國,而覺得這是法式優雅,但更準確而言應是法屬越南優雅。Duras出生於越南,直到17歲才回到法國。當她在越南時,並不是扮演優越的殖民者:她父親病亡,母親因投資失敗而終日神經緊張,在家境貧困中,她一身獨特衣著是湊合而組成的。

雖是這樣,當中卻不無她個人風格,甚或這種個人風格最引人、而歷久不衰之處,在於當中極小心翼翼、帶些少女式耍壞心腸而傳達的微妙慾望,一種蒙昧與清明同時交集的少女階段:忽爾自通,明白自身在這種年紀可以撩撥他人之處。

當少女上了初識男子的車時,她蒙昧又明白自己在做著什麼。
當少女上了初識男子的車時,她蒙昧又明白自己在做著什麼。(《情人》圖片)

有所選擇的變為另一個人

Duras所記少女時代的自己,算混搭的始祖吧。她身上這一身湄公河上的早春梨花裝扮,全是從不同地方集合而來的。過於透亮的真絲連衣裙是母親不穿而給她的,皮帶是哥哥的,金絲鞋子是母親買的處理品,而頭上的軟氈帽本是男式的,她幾乎是以帶點玩笑意味地擁有了這頂帽子。因為當時在殖民地裡,並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會戴上這樣的帽子。

而原先少女只是抱玩樂心態而試了一下這帽子,卻發現「在這頂男式帽子下面,我那不討人喜歡的單薄身段,那種孩童的缺陷,立即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因為這頂專屬的帽子,她發現了自己正處於改變中。

這種不經意與湊合裡有她的反叛,也有趣地倒映著顛倒的世情:最後援助她與她家人的是當地一位中國商人李雲泰,白人與華人之間,殖民者與被殖民的關係因此換轉了,她才是被援助的一方。但同時,她那自己選擇的不倫不類的形像,顯示了她才是把握一切發生方向的人,把握貧乏現況下的所有資源,以少女早熟的敏感,散發各種暗示。

她每一個動靜,都有所指向,由遮掩少女雀斑的脂粉,到略顯成熟的暗紅色唇膏。她那樣形容當時被留在越南的婦女們:她們長得非常漂亮,皮膚潔白如玉,有一屋華衣,卻無趣之極,她們在這個地方講究梳妝打扮,卻只是為了等候法國情人歸來與及女子之間的互相觀看。

天真與蒼老之歌

但這個十五歲半少女,這個臉上擦著淺玫瑰色和紅色的胭脂香粉的少女,這個後來懂得母親因家貧默許她打扮得如像幼娼的少女,早已無師自通地明白周圍事物的微妙關係,也深懂如何讓挑逗最自然、如像不存在般發生。

這種混和孩童單薄身段與早熟性意味的少女形象,無論在小說與電影的改編中一樣不朽,但總覺得這湄公河上的少女超越了她本身的外貌與肉身,甚或應該說正因為她將來的腐朽,才見出了這種天真與蒼老混合的動人之處。

別忘記小說之初,已上了年紀的Duras在公共場所中重遇這中國情人,對方走前來訴衷情:「我始終認識您。大家都說您年輕的時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訴您,依我看來,您現在比年輕的時候更漂亮,您從前那張少女的面孔遠不如今天這副被毀壞的容顏更使我喜歡。」

她的臉上後來有了那麼多時間痕跡。

我始終認識你。那後來老去的男人說。而女子自述,她覺得那個少女一直在昔日的寂靜之中,是最使她愜意、也最熟悉、最為之心蕩神馳的一個形像。縱使後來她的青春早逝,這種繁花似錦的風情敗壞了﹐爾後更是滿臉刻下年歲的紋理。

但可能正因為這種蒼老,使得她的年少歲月更永恆,而她隔了半世紀相遇的情人呵,他說,我始終認識你。

始終認識著當年湄公河上,並不了解自己早已懂得一切的那位少女。

而人生很有趣的是,不同階段忽爾如有同樣的感通。少女時期固然是一個蒙昧與清明並集的階段,但有些人在年老時,老到某一個境地,也會忽爾一切清明起來,所以Duras在某個階段忽爾看真了年少時的人生,從一段不倫之戀中更接近當時看似被動,卻主導著一切的自己。

那個天真又衰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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